第二天午后,西巷的风比别处凉。 巷子窄,墙面潮,却不见水。墙根有一口井,井圈石发灰,井沿被无数手摸得发亮。井旁立着一根木桩,桩头钉着铜钉,钉帽磨平,像被指甲刮过。 井边站着人,十来个。都挂着“生”字小牌,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衣角摩擦、脚尖挪动的细声。 一个灰袍城吏坐在井旁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串小木珠,珠子一颗颗拨过,拨到谁,谁就上前。 轮到顾归舟时,城吏抬眼:“灰井,三息。掉下去算你自己。退一步算你没过。” 顾归舟点头,走到井沿。 井里没有水声,只有一股灰冷气往上翻。冷气不呛,却钻骨,像把人的气往外抽。井口下三尺处漂着一层薄雾,雾里隐约有细细的光点,像灰烬没熄。 城吏把木珠一停:“开始。” 顾归舟没有立刻俯身。他先把脚尖扣住井圈石的缝,缝里有一撮细苔,苔汁发绿,踩上去会滑。他把落脚挪到干的那一寸,脚底稳住,才俯下去。 井雾贴上脸的一瞬,他胸口那口气就被压了一下,像有人用湿布按住鼻口。呼吸还在,却变得很短。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盯着井里。 雾里映出一幕:旧棚口,孩子倒在地上,眼睛睁着。有人踩过来,他伸手想去挡,手却慢,慢得像被泥拖住。 那只脚落下去时,井雾猛地一冷,冷得他指尖一麻。 顾归舟没躲开画面。 他把第一口气吸满,压进腹下—— 一息。 腹下那口气稳住,胸口才不被雾抽空。井里的那只脚落下去,却像落在他心上,沉得他眉骨发紧。 旁边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瘦修士想挤到井沿更近的位置,肩膀擦过顾归舟背后,像要把他顶开半寸。瘦修士嘴里低低骂:“挡什么挡,快点。” 顾归舟没回头,也没让开。他脚底那寸干石一扣,身形不动,只把背脊微微一沉——沉得像把自己钉住。 瘦修士一顶没顶动,反倒自己脚底一滑,鞋底蹭苔,“哧”一声,半个身子探到井口上方,脸色瞬间白了。 井雾像闻到他慌,猛地翻起一口灰冷气,贴着他的鼻子钻进去。瘦修士眼睛一翻,手胡乱去抓井圈石,指甲刮石“咯”一声。 城吏没扶,只淡淡说:“自己站稳。” 瘦修士咬牙把身子撑回去,退到后头,喘得像被掐过。 顾归舟还在井沿。 井里的画面没停:孩子的血漫开,粥锅翻了,热汽一涌,更多人尖叫。那尖叫声在雾里像隔着一层皮,听不清,却更难受。 他把第二口气吸满,不急,慢慢压下去—— 二息。 这一息压住后,他指腹的抖才止住。手心的汗贴着井圈石,石凉得像铁,但他不松。 井雾忽然变了。 画面一转,成了山口亭。灰布头儿把瓷瓶丢进匣里,笑着说“回来取”。匣盖合上的那一寸,像门扣住他的后路。紧接着,画面又一转:夜里黑钉飞来,木柱结霜,针尖一闪,他若慢半拍,针就扎进手腕。 这不是“会不会死”,是“差一点就死”。 井雾这时猛地一沉,像要把他整个人拽进去。脚底那寸石缝的触感被雾抹淡了一瞬,仿佛地没了。 顾归舟不抬头,不乱抓。他把第三口气吸进来,吸得很深,深到肋骨都撑开一点,然后把气往脚底送,送到脚趾—— 三息。 脚底重新“扣住”了。 井雾像撞到一块硬石,翻了一下,退回井下。雾里那两幕也像被水冲散,碎成灰点,一点点沉下去。 城吏拨动木珠,珠子“嗒”地一声停:“过。” 顾归舟直起身,额角有汗,汗一沾风就凉。他没有立刻走开,先抬手擦了擦井沿的苔汁——指腹沾了点绿,像一条浅浅的痕。 城吏把一条细绳丢给他。绳上穿着一枚小小的灰木片,木片刻着一个极浅的字:“息”。 “挂好。”城吏说,“灰井过了,明日起你才算真正留在城里。今晚别靠城墙走,那里有人守。” 顾归舟把灰木片系到腰间,绳结一拉紧,结头硌着掌心,硌得很实。 他转身离开西巷。 回程经过一段城墙根,墙脚的石缝里果然有苔,苔不多,一点点绿,贴着灰石长。风从墙顶吹下来,白灯晃了一下,又稳住。 他脚步放慢半拍,像把那三息的沉压还给地面。 苔在石上不声不响,绿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