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二百五十八章 水路与山口

  天亮前他们就下了船。   南岸的路比石阙城外更窄,像被车轮和脚磨出来的旧线。路旁有竹林,竹叶在风里轻响,露水挂在叶尖,一抖就落,落在土上没声。   摆渡老汉指了个方向:“顺河走三里,有个水口,能换小船。再往南就得翻山了。山口有人收关钱,不收灵石,收铜钱。”   沈青萝“嗯”了一声,把斗篷扣紧。顾归舟背着补伞,伞面旧补丁在晨雾里发灰。   走到水口时,岸边停着两条乌篷小船。船主是个瘦老头,手指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看见两人,先看剑,再看伞,开口很直:“去南边?一人三十文。先给钱。”   沈青萝抬手要给,顾归舟却先问:“船走哪段水?”   老头眼皮一翻:“顺流到青鹭湾,过湾就没路了。再往南得走山。”   顾归舟点头,掏出官钱放到船板上。官钱一落,船板“哒”一声轻响,老头才伸手去划船。   小船顺流而下,水声比大河细,像一直贴着船边走。乌篷低,里头潮气重些,沈青萝坐得直,剑放腿侧,手指按在鞘口,像习惯随时出鞘。   顾归舟不看她的手,只看水面。   这段水不宽,却深,水色发青。两岸竹影倒进水里,影子被流拖长,又被碎浪撕成一片片。   走了半个时辰,前头水面忽然起了回旋,像有人在水底拽。船头一晃,老头立刻骂:“别动!这段水有漩,翻过好几条船了!”   话刚落,船底“咚”一下,像撞到什么硬物。乌篷里两人都能感觉到那一下震,震得船板发麻。   老头脸色变了,篙子往水里一插,想稳船,可篙尖一入水就被回旋扯偏,篙身“咯吱”一响差点折。   “水下有东西!”老头声音发紧,“是暗礁?不对……像缠住了!”   沈青萝眉头一皱,手已经按上剑柄。   顾归舟抬手,压住她出鞘的动作:“先别劈。”   沈青萝侧眼:“不劈等翻?”   顾归舟没解释长句,只把伞撑开半扇,伞面朝下,伸到船边贴近水面。   伞面一触水,水纹立刻沿伞骨荡开一圈圈细纹。那细纹不亮,却像把水面的“力”摸出来了——回旋不是自然形成,更像有人在水下布了东西,专门卡船。   顾归舟把气压稳,指尖贴着伞柄木纹,手腕微微一转。   水面那股回旋像被轻轻拧了一下,拧得慢,但方向变了半寸。船头晃动立刻减了一点。   老头瞪大眼:“你、你会治水?”   顾归舟没理他,只低声说:“你划,别停。往左。”   老头下意识照做,桨一入水,船身缓缓偏开。可船底那股“缠”仍在,像有一条东西绕着船腹拖。   沈青萝终于忍不住:“到底是什么?”   顾归舟把伞合上一点,伞尖往水里一探,探到船底附近。   “嗡——”   伞尖碰到水下某处,像碰到一条冰冷的线。那线一碰就紧,紧得船身又猛地一偏。   顾归舟眼神一沉:“有人在水下放了网线,专挑过路的船。”   沈青萝声音冷:“劈断。”   顾归舟点头:“劈。但别劈船底。”   沈青萝抽剑。   剑出鞘一线寒鸣,光只闪一眼。她不往水面乱劈,剑尖贴着伞尖指的位置一挑,像挑断一根看不见的筋。   “铮——”   水下传来一声闷响,像铁丝被拉断。船底那股缠劲立刻松开,回旋也散了大半,水面恢复正常的流。   老头一屁股坐下,喘得像漏风:“娘的……”   沈青萝收剑入鞘,没接他的猜。   顾归舟抬眼看前方水面,远处岸边竹林里有一处枝叶晃了晃,像有人藏着。晃完就静,像从没动过。   “别回头。”顾归舟对老头说,“继续走,快点。”   老头不敢多问,拼命划。小船顺流冲出那段回旋水,乌篷里空气都轻了一点。   到了青鹭湾,水面宽开,湾口有石堤,堤上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破布条,布条写着歪歪扭扭两个字:“山口”。   上岸后,老头还在后怕,嘴里碎念:“这水越来越不干净……你们两个,走山口小心点。那边收钱的,手黑。”   沈青萝把斗篷一甩,抬眼看山影。山影青黑,云腰压着,像一条脊梁横在路尽头。   顾归舟把补伞背好,走到堤边,低头看那条被挑断的水下线头残丝。残丝漂在水里,像一截死筋。   他没说什么,只抬脚踩碎一块石堤边的薄苔,苔汁发绿,沾在鞋底。   “走。”沈青萝说。   两人沿着石堤往山口去。山风渐硬,竹叶沙沙,露水被风吹散,打在衣角,像一阵轻细的冷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