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六码外口的粥棚还在开。 锅里咕嘟咕嘟响,米香混着柴烟味,落在风里就薄了。排队的人比前两日少,但来的人更沉默——不敢多说,也不敢多看,端了碗就走,像怕被谁记住脸。 程六见顾归舟回来,先松一口气,又立刻把嗓子压低:“行会那边传话了,说今天米照发,但明天不一定。还有——” “还有什么?”顾归舟问。 程六抬下巴指了指路口:“丁四来了,在那儿坐着,喝茶,盯了一上午。” 顾归舟顺着看过去。 路口茶摊支着一块旧棚布,棚柱上缠麻绳,麻绳勒痕深。棚下坐着个中年男人,脸色黄白,眼角细纹多,嘴角那颗痣很显眼。他手里捏着一只粗瓷盏,盏沿磨得发白,茶汤浅得像洗过。 他不看粥棚,只看路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路过,跟他对个眼,他就微微点一下头。那点头很轻,却像在给人胆。 陆账房也在,站在棚侧阴影里。他没上前找丁四,先对顾归舟说得很清楚: “巡里把他名字写进去了,他就不会再躲。现在他来,是要把话抢回去。” 顾归舟点头:“他要怎么抢?” “用嘴。”陆账房冷笑,“他说一句,十个人替他传。你今天不接,他就说你心虚;你今天接,他就说你承认。” 这话落得很实。 沈青萝看着丁四,声音低:“我去把他赶走?” 陆账房立刻摇头:“别。你一动,他就有得说:‘看,修士仗剑压人。’他就等你动。” 顾归舟把补伞挂到棚柱上,伞沿滴下最后两滴水,落在泥上“啪、啪”两声。他把袖口理平,往茶摊走过去。 他不快不慢,走到棚外两步停住。 丁四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沈青萝,又看陆账房,最后把目光落回顾归舟脸上,嘴角轻轻一扯: “顾归舟?” 顾归舟点头:“你姓丁?” 丁四笑了一下,笑得像很客气:“别人叫我丁四。我做盐栈的活,吃口饭。” 顾归舟不绕,直接问:“北里甲口拦丹药的人,是你叫的?” 茶摊边有两个闲汉立刻竖起耳朵,像等着听热闹。 丁四不急,先把茶盏放下,盏底磕桌“嗒”一声:“你这话可大。什么拦丹药?我一个盐栈跑腿的,哪管得了药棚?” 顾归舟看着他:“巡里案页写了你名。你要否认,去巡里否认。” 丁四眼角微微一跳,随即又笑:“写了名就是真的?巡里也写过不少冤名。你不就最懂吗?” 这句话是专门扎人的——拿顾归舟被限行那段来反击。 顾归舟没接冤不冤,只把话落到更具体:“拦人的跑腿说你让他看丹瓶、问谁给的。你说没说过?” 丁四抬手,像很无奈:“我说过一句‘别让假丹害人’,这也有错?码头上假药多得很。你们修士一出手就是丹药,谁知道真假?” 陆账房在后头听得火起,往前一步,想开口,被顾归舟抬手压住。 顾归舟继续问,问得更直:“你凭什么说假丹?” 丁四把肩一耸,语气更像在讲常识:“凭我见得多。药棚那一套,有时候也糊弄。再说了——丹药救没救回来?救回来,你怪我什么?救不回来,你怪我一句‘看看真假’?” 这就是他的目的:把“拦一盏茶”变成“谨慎查验”,把拖命变成“防假药”。 沈青萝在远处听着,眼神更冷。可她没动。 顾归舟听丁四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楚: “你要查真假,去药棚当场查。你在路口拦人查,就是拖命。” 丁四摊手:“你说拦就拦?谁看见我拦了?你有证据吗?” 顾归舟点头:“有。” 他从袖里拿出一只小纸囊,没有打开,只举到丁四眼前:“北里甲口石缝里捻的灵砂、银屑。还有拦人的口供。你要说这不是你的人干的,那就说:这东西是谁给他的。” 丁四的笑意淡了一瞬,眼神扫过纸囊,又很快恢复:“你拿点灰,就想扣我头上?你们修士会玩这一套。” 顾归舟看着他:“不是扣。是问。” 丁四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掂量怎么说最划算。然后他换了个说法,把话说得更软: “顾道友,你也别把我当仇人。盐栈丢盐,码头乱,你开粥棚,我也没拦你。你要怪,就怪那跑腿不懂事,查得久了点。” “久了点?”顾归舟盯着他,“一盏茶,久了点?” 丁四叹气:“你要较真,我也没法。可你想想——你们现在这摊子,靠谁撑?靠水脚会陆账房撑。陆账房撑你,是因为他要码头稳。你要是天天把事闹大,码头更不稳,他第一个撤手。” 这句终于露出他的真刀:离间水脚会。 陆账房脸色一沉,刚要骂,顾归舟先开口,把话堵回去: “你说得对。陆账房撑的是码头稳。那你丁四撑的是什么?” 丁四笑意一僵。 顾归舟继续问,问得更明白:“你要码头稳,还是要码头乱?码头稳了,盐栈丢盐这事就更该查清。码头乱了,大家就只记得‘粥棚闹事’,不记得盐怎么丢的。” 茶摊旁那两个闲汉互看一眼,眼神明显变了——这句话把丁四的目的点出来了:不是救命,不是查假药,是把锅往别处推。 丁四的脸色终于冷下来,声音压低,像露出一点真: “顾归舟,你嘴挺利。可嘴利没用。你现在限行在身,粥棚要粮、药棚要药,你靠什么?靠你这张嘴?” 顾归舟看着他,回答得很平:“靠把话说清楚,靠把人做的事摆出来。你要是真没做,就去巡里把案页翻过来。你要是不敢去——” 丁四盯着他:“不敢去怎么样?” 顾归舟把话说完:“不敢去,就别再在这儿坐着装清白。” 丁四沉默了两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盏沿擦过他嘴角那颗痣,痣边的皮抽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起身,拍了拍衣摆,像不想在这儿跟你耗。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声音不大,却够让周围人听见: “行。你们继续开。看看三日后巡里怎么说。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城里规矩多,能不能撑得住,看你们命硬不硬。” 他转身走,走得不快,像把一句“你们会自己倒”留在风里。 茶摊旁的闲汉跟着散开,散的时候有人小声说:“他这话听着不像提醒,像威胁。” 程六在远处看着丁四的背影,手里的木勺攥得发白:“他明摆着来压我们。” 陆账房吐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狗东西。” 沈青萝看向顾归舟:“他要动哪儿?” 顾归舟把纸囊收回袖里,声音很稳:“他动粮,动药,动人嘴。明天行会门口会更难,药棚也会有人再来问。我们得先把两头的‘话’钉住,再把他的手伸到哪儿,剪在哪儿。” 锅里粥又滚了一下,热气冒起一圈白。 木勺舀下去,“哗”一声,落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