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热水终于滚起来了。 老妇人把铜壶提得发抖,壶嘴冒着白气,水一倒进碗里,“哗”一声,碗沿立刻烫得发亮。大夫把止血散化开,药粉在水里旋出一圈灰白的涡,苦味一下冲出来。 “听我说,别乱。”大夫盯着男人,话一条条说清楚,“你把布条压紧,压在她下面,看到血少一点再换。别拿干布一盖就算,那样只会捂坏。你娘按穴别停,手酸也别停。你要是按不住,就换你按。” 男人脸白得像纸,点头点得很猛:“我按!我按!” 大夫把药碗递过去:“让她含一口,不要灌。她现在吞不下去,你硬灌会呛。” 男人手抖,勺子碰到碗沿“当”一下,药汤溅出几滴落在地上,立刻渗进灰泥。男人吓得眼圈发红:“我、我手不稳——” “稳住。”大夫声音很硬,“你手稳不稳,关系她能不能喘过下一口。” 这句话像把人从崩边上拉回来。男人狠狠吸了一口气,勺子终于不再乱晃,把药汤送到妇人唇边。 妇人嘴唇动了动,含进一点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声,像勉强咽下去。 大夫把手指搭在她腕上,抬头对老妇人说:“她还在。你别摇她,别喊她名字。你越喊,她越喘。” 老妇人眼泪掉下来,嘴却紧紧闭着,只剩鼻音哼哼。 沈青萝站在门口,回头看巷外。巷口有人影一闪就没了,像故意让你看到,又不让你追上。她没动——她知道自己一追,屋里就少一堵门。 顾归舟站在床侧,目光落在妇人ी妹的指甲缝里。那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像昨夜按蜡封时沾上的颜色,又像刚才压布条时蹭到的血。他没说出来,只把这个细节记住。 大夫这时转向男人,问得更细也更实:“你说北里甲口有人拦你。你看清长相没有?说话口音是哪边的?” 男人咬牙,终于把话说完整:“一个瘦高,一个矮点。瘦高的说话像城里人,矮的口音更硬,像北边来的。他们问我怀里是什么,我说丹。他们就说要看,说不看就当我私运药。还说……还说谁给的丹要写在纸上。” “写在纸上。”大夫重复了一遍,看向顾归舟,“这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交代他们‘问到哪一步’。” 老妇人听得发抖:“他们怎么这么狠……” 沈青萝冷冷接了一句,直白:“他们不觉得自己狠。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办差。” 男人红着眼:“那我媳妇这样,是谁的差?!” 大夫没跟他吵,只把话落到关键上:“先把人救住。你要算账,也得人活着再算。” 屋里忙了一阵,血势确实缓了一点点。不是止住,是从“像水一样”变成了“断断续续”。妇人的脸色仍然白,但胸口起伏稍微深了一点。 男人像终于敢喘一口气,抹了一把脸:“大夫,她能不能熬到你们再给一颗丹?” 大夫摇头,回答得很明白:“没有第二颗。就算有,也不是靠丹。她现在要的是补血、止血、保暖。你家里有姜吗?有红糖吗?有酒吗?” 男人愣住:“姜……有一点。红糖没有。酒……就半壶糙酒。” “都拿来。”大夫说,“姜熬水给她暖胃,酒少量擦手脚回暖。你别想着一步到位,先把她冻住的手脚暖回来。” 男人立刻去翻,翻出一小块干姜,姜皮皱巴巴的。他把姜掰开,掰得指甲都裂,姜味辛辣冲鼻。 大夫一边忙一边又问顾归舟:“昨夜核棚的人你见过?能认出是哪一拨?” 顾归舟说得清楚:“城吏两个,差役两个。一个差役左手虎口有旧勒痕,像常年拉绳。” 沈青萝看向他:“和梁铁算盘说的脚夫一样。” 顾归舟点头:“像同一只手。” 大夫把这句记在心里,没再多说。他知道现在不是追人的时候。 可屋外忽然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偷偷摸摸,是故意走得响。脚踩在石板上“嗒嗒”两声,停在门口。随后,一个声音在门外喊: “里头的人,怎么样了?丹救没救回来?” 男人一听这句,脸色瞬间变了,像被火点着:“谁?!” 老妇人也抬头,眼里发狠:“是不是他们?!” 沈青萝一步上前,掀开门帘只掀一条缝,自己堵住。门外站着一个青袍巡检,身后还有个穿灰褂的“跑腿”,腰间挂着新木牌,木牌边角磨白。 巡检看见沈青萝,语气倒是客气,却问得很直:“我们来看看情况。昨夜那颗丹,是药棚给的,对吧?现在人怎么样?” 沈青萝看着他:“人还在救。你想问什么,等大夫说。” 巡检目光越过她往里扫:“顾归舟也在?” 顾归舟走到门口,站在沈青萝旁边,声音平:“在。” 巡检点点头,像在对照什么:“丹送到后,被拦查夜,这是你们说的?” 男人在屋里听见“查夜”两字,怒火一下冲上来,冲到门口,嗓子都破了:“不是查夜!是拦人!你们拦了一盏茶!我媳妇差点死在你们那盏茶里!” 巡检脸色微变,立刻抬手压住场面:“你别吼。我问清楚是为了写明白,不是为了推脱。” 男人咬牙:“你写明白?你敢写‘拦了一盏茶’吗?你敢写‘他们开蜡封看丹’吗?!” 巡检被问得一滞,目光扫到顾归舟掌心里还残着的蜡屑痕。他没有再装听不见,只说了一句很现实的话: “你说的这些,我记得下。但你也得给我人证。谁拦的?长什么样?是哪条街口?” 男人立刻把话说全:“北里甲口!两个!一个瘦高,一个矮点!矮的左手虎口有勒痕!他们拿灯照瓶子!” 沈青萝眼神一冷,直接指向巡检身后那跑腿:“他虎口就有勒痕。” 跑腿脸色一白,下意识把左手往袖里缩。 巡检的眼神瞬间变了,短棍“笃”一下点在地上:“把手伸出来。” 跑腿摇头,嘴唇发抖:“大人,我、我只是路过……” 巡检声音更硬:“伸出来。” 跑腿伸出左手,虎口一道旧勒痕清清楚楚。 屋里男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声音都哑了:“就是这只手……就是他!” 巡检盯着跑腿,咬牙:“你昨夜去药棚,今晨又在北里甲口拦人,你胆子不小。谁让你干的?” 跑腿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我没拦!我就看一眼!我怕是假的丹——” “你怕?”沈青萝冷声,“你怕到要人命。” 巡检抬手一把扯住跑腿衣领,把他往旁边一拽:“跟我走。” 跑腿挣扎,嘴里乱喊:“不是我一个!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巡检转头看顾归舟:“你们在这儿守着病人。人我带回去。你们刚才说的‘一盏茶’,我会写进去。” 顾归舟看着他:“写清楚——谁拦的,拦多久,开没开蜡封。” 巡检沉默一息,点头:“我写。” 他拖着跑腿走了。跑腿一路挣扎,鞋底刮石板“嚓嚓”响,声音越来越远。 门帘落回去,屋里又只剩妇人微弱的喘声。 男人站在原地,眼神又恨又怕,像突然明白:有人真在这条线上做手脚,而他差点就只能认命。 大夫没让他继续发愣,直接把话压回救命上: “现在别盯那个人。你把姜水熬出来,火别大。你娘手别停。你再停一刻钟,人就真撑不住。” 男人猛地回神,转身去灶边点火,火折子一吹,火星一眼亮起。 屋里忙起来,忙得很实。 门外风还硬,但那条“拦一盏茶”的线,终于抓到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