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袋一出库门,行会门口的气就变了。 刚才还在嘀咕的人,这会儿眼神都跟着米袋走。麻袋口勒得紧,麻绳毛刺扎手,袋身被人抬起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嗡”,像肚子里有话。 程六两手攥着筐沿,嗓子还是哑,却终于敢把话说完整:“两斗半。够今天三轮。赵七、孟二,走!” 赵七、孟二一前一后扛起米袋,肩膀一沉,脚步立刻变慢。陆账房跟在旁边,脸色冷,像押着一笔账走街。 顾归舟没抢前,只走在米袋侧后,离袋口半步的位置。沈青萝更外侧,像随意同行,眼神却把街口全扫着。 刚出行会那条巷,问题就来了。 路口站着三个人,灰短褂,腰间挂着小木牌,木牌边角磨白。为首那个抬手一拦,拦得很正,嘴里喊得也很正: “停一下。巡里交代,施粥的粮要验。” 赵七脸一黑:“验个屁!条子刚开的!” 那人不接赵七的骂,只看程六:“你是程六?” 程六一愣:“是。” “把条子拿出来。”那人说,“我看一眼就放你走。” 程六下意识去摸怀里那张备案条,指尖一抖,纸边刮到掌心,刺得疼。他刚要掏,陆账房一把按住他手腕,声音不高,话却硬: “你是哪个衙口的?你叫啥?” 拦路那人脸色微变,仍旧撑着:“我管巡里跑腿的。你管我叫啥?我看条子。” 陆账房盯着他:“你既然要看,就报姓名。报了,我给你看。你不报,我当你抢粮。”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往旁边看了看,像在等同伴撑场。旁边两个人立刻往前站半步,站位很熟——刚好把路口封住,又不至于像闹事。 路边的人也停下来看热闹,热闹一聚,话就容易长。 “又要验?” “验了就走不了吧?” “是不是又要扣下?” 程六脸色更白,声音发虚:“陆账房,要不就给他看一下……” 陆账房冷笑:“你今天给他看一下,明天就有十个‘看一下’。你得把第一口堵死。” 拦路那人听见这话,脸沉了,开始把声音拔高,拔给围观的人听: “你们看见没?水脚会的人仗势!我们只是按规矩验粮,他不让验!不让验就是心虚!” 这句“心虚”一落,围观的人眼神就开始游移——不是信不信,是怕不怕。怕了就会站到“规矩”那边,因为“规矩”看起来安全。 沈青萝往前一步,站在拦路那人侧前方,语气很平,却像刀背: “验粮可以。你先把你的牌拿出来。” 拦路那人被她盯得喉咙一紧,硬撑:“我、我带牌干什么?我就是跑腿的!” 沈青萝点点头:“跑腿的拦人拦粮,你胆子不小。” 这句话没骂脏,但把他脸抽得发热。围观的人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拦路那人急了,抬手指沈青萝:“你少吓唬人!城里禁斗,你——” 沈青萝看着他的手指,没动剑,只说一句更清楚的:“我没斗。我问你要牌。你拿得出来,我们给你看。拿不出来,你就让开。” 拦路那人嘴唇发抖,指尖还是没收回去。他身后那两个人突然一起往前顶了一下,顶得不算重,却刚好撞到米袋边。 米袋一晃,麻绳勒肩,赵七“哎哟”骂了一声,脚步乱了一下。袋口的结被挤到墙角,绳毛擦到墙灰,灰粘在绳上,立刻发白。 这一下不是“误碰”,是想把米袋弄倒——米袋一倒,粮一撒,谁都说不清。 顾归舟动得比骂声快。 他一步踏稳,脚跟扣在石缝里,伸手托住袋身下沿。袋身的力往他掌心压下来,沉得很实。他没有硬扛,只顺着那股力把袋身往回一带,带到赵七肩头正中。 米袋重新稳住,袋口结也没散。 他抬眼看那两个人:“你们想验,别用肩膀验。” 拦路那人脸色更难看,索性把话说开,声音更大: “我就是来验你们是不是多领!施粥施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搬到东六码?怎么突然又能领出来?你们是不是跟水脚会串了?” 陆账房“嗤”地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我就是串了。串的是让人吃上,不是串你这张嘴。” 拦路那人被这句顶得发狠,咬牙:“那你把粮放下!验完再走!” 赵七忍不住了,往前一顶:“放你娘的——” 沈青萝抬手,没碰人,只按住赵七肩膀一下。赵七像被冷水浇了一下,骂声卡在喉咙里。 沈青萝对他很直接:“你一骂,他们就有理由扣你。别送刀把。” 赵七憋得脸通红,点头点得很重。 顾归舟这时把话落到更明白的地方:“你要验,就去巡里拿一张写着你姓名的文书。没有文书,你现在拦的是米袋,不是规矩,是抢。” 拦路那人眼神闪了一下,明显怕“抢”这个字。围观的人也开始窃窃: “对啊,没牌没文书,凭什么拦?” “要是真巡里的人,怎么不敢报名?” 拦路那人咬牙,还想硬撑,忽然听见巷口“笃、笃”两声。 青袍巡检来了,短棍拄地,铜符一晃。巡检看一眼场面,就问得很干脆: “谁拦的?” 拦路那人立刻换脸,赶紧迎上去:“大人,我按规矩验粮,他们不配合——” 巡检没听他解释,只问一句:“你是谁的人?” 拦路那人卡住:“我、我……” 巡检抬手把他腰间那块小木牌扯过来,牌背面有一条细裂纹,裂纹里还沾着新浆糊。巡检低头看了一眼,冷笑: “这牌昨晚才糊的。你拿这个出来吓谁?” 拦路那人脸一下白了:“大人,我就是——” 巡检把木牌往他怀里一塞,声音压得低,却够让周围人听见:“滚。再拦一次,我把你送去跟瘦子作伴。” 这句话像钉子,钉得拦路那人腿软。他连连点头,拉着身后两个人灰溜溜退开,退的时候还不忘瞪顾归舟一眼,眼里那股恨很实。 围观的人散了一半。剩下的人也不敢再起哄,怕被巡检顺手记脸。 陆账房没谢巡检,只丢下一句:“路让开,我们要去开棚。” 巡检看着顾归舟,语气更直:“你少在路上出事。你现在出一次事,明天就多十道规矩。” 顾归舟点头:“明白。” 巡检走开后,程六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声音发颤:“差一点就撒了……撒了我就完了。” 顾归舟看着米袋口那点墙灰,伸手把绳毛上粘的灰轻轻弹掉:“撒了也不完,但会更难。” 赵七扛着袋,咬牙骂了一句:“这帮狗东西,专挑路口下手。” 沈青萝淡淡说:“路口人多,话也多。最省力。” 一行人继续往东六码外口走。风从街缝里穿过,吹得麻袋口绳毛一根根立起。程六走在前头,背影绷得紧,却没再乱。 顾归舟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口气沉得更稳——不是因为谁帮了他,是因为这一路他把袋子托住了,托得住,心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