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六码外口的锅开了两轮,来的人却比码头口少一半。 不是不饿,是嫌远。嫌远的人多了,就有人开始说别的——说得更具体,也更恶心。 傍晚前,一个卖菜的妇人拎着篮子从锅边经过,脚步快,绕得远。程六喊她:“来一碗,热的。” 妇人连连摆手,声音压得很低:“不敢。有人说你们这边要出事。” “出啥事?”程六一愣。 妇人不肯多说,只甩下一句:“盐栈丢盐都没找回来,你们还敢开锅?万一夜里来抓人呢?” 程六脸色一下白了:“抓谁?抓我?” 妇人看了顾归舟一眼,赶紧把眼神挪开:“抓谁我不知道。反正……你们离码头远,喊也没人听。” 这句话像冷水,泼得程六手心发凉。 沈青萝站在歪树下,听得清清楚楚。她没骂人,只对顾归舟说:“他们在吓人。” 顾归舟点头:“吓得人不来,锅就自己冷了。” 陆账房傍晚也赶到外口。他一路走来,鞋底全是硬泥,进棚第一句就直: “码头口传开了,说你们这锅里有‘来路不清的米’,喝了会被巡里记名。” 程六差点把勺子摔了:“放屁!米是行会出的!” 陆账房冷笑:“他们就等你骂。你一骂,他们就说你心虚。” 顾归舟问:“谁在传?” 陆账房说得很清楚:“盐栈那灰短袍在外头说的。他没明说你偷盐,他说‘别去东六码外口,那里现在查得紧,喝一碗都要问你是谁’。他说完就走,留人自己吓自己。” 程六急得嗓子发颤:“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解释!” “不用解释。”顾归舟说,“让人看见就行。” 陆账房皱眉:“看见什么?” 顾归舟指了指锅:“看见有人敢来喝。敢喝,话就短。” 他转身对程六说:“你今晚别熬到天黑。天一暗,人更怕。你就趁还亮,把锅开到第三轮就收。收的时候别偷偷收,收得干干净净,让大家知道明天还开。” 程六咬牙:“我明天真还能开吗?他们要是再来一张单子,把我赶更远呢?” 顾归舟看着他:“明天的事明天再顶。你今天先把火留住。” 沈青萝补一句,短:“今晚我在这儿。” 程六看她一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谢谢,只点头。 这天傍晚,顾归舟做了两件很小的事。 第一件,他去附近两户人家买柴。 他没跟人讲什么大道理,就把官钱放在门槛上,说:“我买两捆干柴。你不送也行,我自己扛。” 那户人家起初不敢开门,门缝里只露出一只眼。后来看到钱,看到他真的没闯,就把柴推出来一捆。柴捆麻绳勒出深痕,绳毛扎手。 第二件,他把柴堆搬到灶边,故意堆得很显眼。不是堆给自己看,是堆给路过的人看:锅不是临时的,火也不是偷着烧的。 天色还亮时,果然有两名青袍巡检晃过来,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柴堆,又看了一眼锅。 其中一个问程六:“你们今晚开到几时?” 程六喉咙发紧,还是照顾归舟教的答:“开到第三轮就收。明天辰时再开。” 巡检点点头:“别聚太多。别吵。” 说完就走,没有问名字,也没有记谁的脸。 这一幕被路边的人看见了。 有人低声跟同伴说:“你看,巡检都没抓。” 同伴回:“那刚才说会被记名的是谁吓的?” 有人嘀咕:“盐栈的人嘴毒。” 话开始往回拐。 锅开到第三轮时,来的人比中午多了一点点。 一个老头拄着棍走来,走得慢,棍头在硬泥上“笃笃”响。他站在锅边犹豫半天,才小声问程六:“真不问我是谁?” 程六把碗递过去,声音哑却稳:“不问。你要喝就喝。别洒,烫。” 老头接过碗,手抖,抖得粥面起圈。他吹了两口,喝了一口,眼角忽然红了一下,又赶紧用袖口擦掉。 “我就怕……”他低声说。 “怕啥?”程六问。 老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嗓子:“怕喝了这碗,回去就有人敲门。” 程六沉默一瞬,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两捆干柴:“你看见没?我们明天还开。真有人敲门,你就说你来喝粥,不是来偷盐。偷盐的人不来走这么远。” 这句是人话,也够直。老头点点头,把碗端稳,转身走了。 天快黑时,程六按约收锅。不是偷偷灭火,是当着人把锅刷干净,把柴灰铲出来,铲进一只破铁盆里。铁盆边沿缺一口,灰一倒进去,“扑”一声闷。 他把火折子吹灭,火星一闪就没了。 “明天辰时。”程六对着还没走远的人喊了一句。 没人鼓掌,也没人叫好。可有人回头看了看那堆柴,看了看干净的锅沿,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顾归舟站在歪树下,风把树影吹得摇。沈青萝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 “这才是吓人的法子:不让你打,只让你累、让你冷、让你自己停。” 顾归舟点头:“所以我们把火按时点起来。” 夜色落下,外口更黑。远处码头灯火一片,像离他们很远。 可锅边那点柴烟味还在,贴在衣袖上,贴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