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口那边的吵声一路卷过来,像风推着火。 “抓他去赔盐!” “他按了名,他不赔谁赔?” “外来的搅事,盐才丢!” 这几句喊得顺,顺得像有人在前头领腔。人群一动,粥棚这边也跟着乱了一下,端碗的人抬头,手一抖,粥沿就溢出来,烫得直吸气。 程六舀着粥,脸白得发青:“别走!你们别去——” 没人听。他们不是去要盐,他们是去找一个能抓的。 顾归舟把勺柄从锅沿移开,退到棚侧,不挡路。他看见外圈那几个最早起身的壮汉,走得太齐,像早商量好站哪儿、先喊什么。他也看见人群缝里那个瘦子——嘴角痣不显眼,眼神却很亮,亮得像在数人头。 沈青萝站在阴影里,没往前冲,只把身子往路口正中挪了一步。她不说话,人群就不敢从她那边硬挤过去。 码头口很快来了人。 两名城吏先到,短棍拎在手里,棍头皮包发黑。后头跟着一个青袍巡检,铜符晃着,步子不急,却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再后头,是那灰短袍——盐栈的人,眉毛上还有白粉,像刚从袋墙里钻出来。 巡检一到就开口,声音不大,像常说这种话: “谁在喊抓人?谁报的案?” 人群立刻静了一瞬,静完就有人把手一指——指得很干脆,像终于等到这一步: “他!顾归舟!按过名的!” 指尖指到顾归舟身上时,旁边立刻有人补一句:“盐丢了两袋!他昨儿还在盐栈转悠!” 灰短袍也跟着往前一步,嘴硬得很:“盐栈丢盐,谁都要查。你按过名,别想躲。” 顾归舟没躲,也没辩“我没偷”。他只问巡检一句: “丢的是哪两袋?” 巡检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们要押我,总得押到具体。”顾归舟说,“袋号。” 灰短袍脸色一僵,像不想再把袋号抖出来。人群里却有人抢着喊:“三七六码!三七六乙!” 喊得又快又准,像背熟的。 顾归舟看向灰短袍:“你听见了。是谁把号告诉他们的?” 灰短袍恼羞成怒:“你别在这儿挑事!号写在栅上,谁看不见?” 顾归舟点点头,又问巡检:“谁说我该赔?谁认定盐是我拿的?” 巡检皱眉,目光扫过人群:“谁认定的,站出来说。” 没人站。刚才喊得凶的壮汉都把下巴缩了一下,像怕这句话落到自己身上。可“抓他赔”的势已经起了,起了就不能空着。 那瘦子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挤得很自然,像忍不住主持公道。 “我说。”他抬起下巴,“他按过名,受了规矩。规矩里写了,出事先问经手的人。他经手了。” 巡检看他:“你叫什么?做什么的?” 瘦子卡了一下,随即答得很快:“我就是码头的,搬盐的。” 旁边一个真搬盐的汉子立刻骂:“放你娘的屁!我天天搬盐,没见过你!” 瘦子脸色一变,立刻改口:“我、我偶尔来帮工。” 巡检的眼神冷下来:“偶尔帮工也算?行牌呢?” 瘦子下意识摸腰,摸了个空,脸一下白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嘀咕:“他没牌。” “没牌还带头喊?” “这不是找事吗?” 那股“抓顾归舟”的火,忽然往瘦子身上偏了一点点。 瘦子急了,声音拔高:“我没牌怎么了?我就是替大家说句公道话!盐丢了,谁不急?你们不敢抓修士,就拿我这种人开刀?” 这话一喊,人群又被他拉回去一点——他就是会说,把自己说成受委屈的那一个。 灰短袍见势不对,赶紧补火:“别扯牌不牌!盐丢了就是大事!先把顾归舟带去盐栈问清楚!” 城吏也抬了抬短棍,往前逼半步:“走一趟。问完就放。” 程六在粥棚口急得发抖:“大人!他要是走了,明天又说是他心虚跑了!你们别——” 巡检不耐烦:“闭嘴!你锅先管好!” 顾归舟看着城吏那根短棍,短棍皮头磨亮,沾着一点盐粉。他忽然明白:他们不是要定他的罪,他们要把他从锅边挪开。只要他被“请去问话”,码头就能长出新话——“看,他被押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没让城吏来推。 “我去盐栈可以。”顾归舟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城吏皱眉:“你还讲条件?” 顾归舟看着巡检,话说得很实:“第一,谁押我,谁报姓名。第二,去盐栈不进内库,只在门口当众问。第三,瘦子也一起去——他带头喊的,他得在场把话说完。” 瘦子脸一下变白,立刻往后缩:“我去干什么?我又没偷!” 顾归舟看他:“你刚才说我经手。你既然敢说,就敢站着说。” 巡检盯了瘦子一眼,又盯顾归舟一眼。巡检不是傻子,他闻得出这事不干净,可他也不想在码头口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沉声道:“行。一起去。” 瘦子猛地摇头:“我不去!我还要干活——” 城吏一把抓住他胳膊,抓得很实:“你既然喊抓人,就别躲。走。” 瘦子挣扎,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白痕,蹭得盐粉飞起来。他突然扭头冲人群喊:“你们看!他们不敢抓修士,就抓我!” 这句又狠又脏,想把火重新点起来。 沈青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这句压断了: “别喊了。” 瘦子还想喊第二句,沈青萝往前半步,手按在剑鞘上。鞘口一声极细的鸣,像冷风刮过铁。 他喉咙一紧,第二句卡在牙缝里,只剩喘。 沈青萝看着巡检,话直:“你要带人走,就快走。别在这里把人群养起来。” 巡检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点了一下头:“走。” 一行人往盐栈方向去。顾归舟走在前,城吏在侧,巡检在后。瘦子被拎着胳膊,脚步乱,嘴还想硬:“你们迟早——” 城吏短棍往他腿弯轻轻一顶,他立刻闭嘴,脸色发灰。 走到盐栈门口,火把照得更亮,门槛上的盐霜像薄雪。灰短袍刚要把人往侧门带,巡检抬手拦住: “就在这儿问。你刚才说‘丢盐’,你拿出丢盐的那张清点单。” 灰短袍一僵:“清点单在里头。” “叫人拿出来。”巡检说,“当众。” 灰短袍咬牙,对门内吼:“拿单子来!” 门里脚步乱了一阵,像有人翻东西翻得急。过了半息,一个伙计跑出来,怀里抱着一张纸,纸边卷,像刚从册里扯出来。纸上墨迹未干透,手指一按就会蹭。 巡检接过纸,皱眉:“这才写的?” 伙计慌得结巴:“刚、刚补——不是补,是刚找出来……” 人群立刻嗡一下。补这个字太要命。 瘦子脸色更白,眼神乱扫,像在找逃路。 顾归舟没去看他,只盯那张纸:“你们要押我赔盐,就用这张刚写的单子?” 巡检的脸沉得发黑,抬眼看灰短袍:“你要我怎么信你?” 灰短袍嘴硬:“我们忙了一夜,单子当然——” 巡检打断:“忙一夜也不该忙出湿墨。” 他转头看城吏:“把瘦子带回去。先关一晚,明天再问他是谁叫他在码头口喊的。” 瘦子一下瘫软:“不是我!我就是——我就是跟着喊两句!” “跟着喊两句?”巡检冷冷道,“那你喊得太准了。” 城吏拖着瘦子就走。瘦子挣扎着回头,嘴唇发抖,像终于想起要把锅甩给别人:“丁——” 一个字刚出口,灰短袍猛地咳了一声,咳得很重,像故意把那音吞掉。瘦子被城吏一推,后半句彻底咽回喉咙里,只剩呜咽。 巡检把那张湿墨单子往灰短袍怀里一塞:“你们盐栈,今晚别再动袋口。再动一次,我就把你们栈门也封。” 灰短袍脸色铁青,没敢再顶,只把纸攥得发皱。 顾归舟站在火把下,袖口被火烤得微暖,盐粉在光里亮一层。他没有胜的喜,也没有输的怨,只觉得那股推人的手,已经露出一截指节。 沈青萝走到他旁边,声音低:“他差点喊出名字。” 顾归舟点头:“他会喊的。只是喊出来之前,会有人先把他嘴堵住。” 火把噼啪爆了一点油星,亮一下就灭。盐栈门槛上的薄霜被风吹散一撮,露出木纹里更深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