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脚会账棚里灯火亮得发白,纸页翻动“沙沙”不停。陆账房还没睡,袖口卷着,指尖全是纸粉。顾归舟一进棚,他就抬头,第一句直得很: “你找到人了?” “找到一段线。”顾归舟把话压得很实,“南街茶摊的瘦子,带我绕到卸货道。那边有辆空车,车夫手上抹蜡,专门留车辙给人看。” 陆账房眼神一沉:“留车辙给谁看?” “给码头的人看。”顾归舟说,“让大家都相信‘东西运走了’,就没人盯盐栈里头动没动。” 陆账房骂了一句:“狗东西。” 他把册子一合,起身就往外走,又被顾归舟按住一句:“别现在冲。你现在冲过去,只会抓到一个拉车的。人会说‘我只是干活’。” 陆账房硬生生停住,脸色难看:“那你要我干什么?” 顾归舟说:“叫你信得过的两个车把式,今晚别睡,守卸货道口。别动手,盯车。那辆空车再出,就跟上;空车不出,就看谁来换车辙、换绳结。” 陆账房皱眉:“守一晚,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顾归舟说,“他们现在靠空车喂话。你把空车盯住,话就喂不顺。” 陆账房沉了一息,终于点头,转身喊人:“老梁!老梁!” 棚外有人应声,脚步急:“账房?” “叫侯二、马三来。”陆账房说,“现在就来。别磨叽。” “这么晚?”那人嘀咕。 陆账房眼一瞪:“晚什么晚?你要睡,就去盐栈门口睡。” 那人不敢再说,转身跑了。 沈青萝一直站在棚外阴影里,没进账棚。她对这堆册子、口供、车辙不耐,但她也不乱插话,只在风口盯着街面——看有没有人往粥棚那边摸。 顾归舟趁这空档,低声问陆账房:“胡监尺点袋了吗?” 陆账房摇头:“点到一半,被叫去巡里写札。盐栈那边还在闹‘返袋清点’,说得像他们很忙很委屈。” 顾归舟点头:“他们越委屈,越想把锅扣到你们头上。” 陆账房冷笑:“扣就扣。只要别扣到我册子里。” 他走到匣边,把封条摸了一下。封条纸毛还竖着,红泥干了,边缘没被抹平。他这才松口气似的吐出一句:“今晚他们要动我这匣子,得先把我从棚里抬走。” 没一会儿,侯二、马三来了。两个车把式,衣服旧,手掌厚,指缝里黑。进棚也不客气,先问: “账房,叫我们干啥?又要扛盐?” 陆账房把话说得很直:“不扛盐。守车。卸货道那辆空车,今晚谁动它,你们就盯住。别打,别骂,盯到我知道它去哪儿。” 侯二皱眉:“守车?守到啥时候?” “守到天亮。”陆账房说,“守不住,你就别在码头混了。” 马三嘟囔一句:“天亮前要是来巡检呢?我们被当贼抓了咋办?” 顾归舟插一句,落得很具体:“你们别躲。你们就站明处,手里拿根绳,装作修车。有人问,就说车轴吱呀响,你们怕翻车。” 侯二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陆账房回得干脆:“你少问。他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今晚要是让那车再走一次,明天你们就听一整天‘水脚会偷运’的闲话。” 侯二骂了一句:“他娘的。” 骂完就知道要干了。 两人走后,陆账房又叫人把账棚后窗钉死一半。钉子敲入木框,“咚、咚”两下。钉帽发黑,木屑掉在地上,像一小撮碎盐。 “你这是防谁?”顾归舟问。 “防丁四那种。”陆账房说,“嘴进不来,就让手进来。手进来,就摸封条、摸匣子、摸册页。摸一下,明天就能长出一笔新话。” 顾归舟没再多问。他把补伞往肩上一搭,伞骨扣紧,“嗒”一声。 “我去卸货道看看。”他说。 陆账房点头:“你去。你别露面。露面他们就不动了。” 顾归舟走出账棚,夜风扑面,水面碎光抖。码头远处传来一声短短的笑,笑完就没了,像有人在暗处试火。 卸货道那边,侯二、马三已经站上了。一个蹲着摸车轴,手里拿根旧绳;一个靠车板站着,装作抽烟,烟没点,只捏着。 空车还在那儿,车板干净得发亮,像一张等人写字的纸。 顾归舟停在更远的墙影里,看着那辆车。 他知道,今晚不一定能抓到丁四。 但只要空车走不成,话就会卡住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