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锅粥舀出去,码头那口气就顺了些。人群没散尽,但不再往门槛上挤,像终于肯把手从锁链上拿开。 程六一边舀一边喊,嗓子还是哑,却稳了:“排好!一人一碗!别抢,都有。” 木勺刮锅沿“嚓”一声,热气扑脸,白得扎眼。有人端到碗就蹲下,吹两口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又不舍得停。 顾归舟没一直守锅口。他看了几眼队伍,确认没人再拱,转身往外圈走。沈青萝仍在阴影里,离人群两丈,像一根不显眼的钉子。 上午的事,略过得很快。 胡监尺把人带去问话,没回码头;灰袍走了;青袍巡检换了一班。粥棚开到第三锅,米袋瘪下去,柴堆也矮了一截。程六把碗数记在木板上,粉笔一划一划,“咯吱”作响,写得很丑,但写得清。 街面上,话也换了壳: 有人说“昨夜盐栈清点又动了”,有人说“监尺看见了”,也有人说“外来修士把事闹大,才有人敢查”。每一条都不像真,但每一条都有人愿意信一半。 最麻烦的是另一种—— “锅今天能开,是因为有人被拎去问话了。问完回来,会不会就轮到你?” 这种话不需要真假,只要让人心里发冷。 午后,顾归舟在码头拐角看见丁四。 丁四没站在粥棚口,也没站在盐栈门口。他站在卖豆腐脑的小摊旁,手里捧着碗,碗沿缺一口,缺口磨白。他不催摊主,也不跟人争,只低声跟旁边人闲聊,像真是路过吃一口。 顾归舟没走过去,就站在两丈外听。 丁四说得很轻:“今天开锅是好事。可你们想想,锅靠谁开?靠那一张嘴硬的程六?还是靠那外来的修士在前头顶?” 旁边人应声:“靠谁都行,能吃上就行。” 丁四点头:“我也这么想。可他按过名,受了规矩。规矩这东西——你受了,就走不脱。走不脱,哪天真出事,他跑不了,你们也跑不了。” 这话说完,他不再往下讲,只低头喝豆腐脑。剩下的,别人自己会补。 顾归舟终于走过去,停在摊旁:“你怕锅开?” 丁四抬眼,笑意还是那副温吞:“顾道友说哪里话。我怕的是乱。锅开了最好。” “那你刚才那几句,是给谁听的?”顾归舟问。 丁四把碗放下,语气很诚恳:“给你听,也给他们听。你按过名,别人怕你。怕你的人多了,就容易乱。我劝你一句——别总站在锅口,离远点,对大家都好。” 这话像关心,落地却是推人。 顾归舟看着他:“我离远点,你来站近点?” 丁四笑了一下:“我一个跑腿的,站近点做什么?我就盼着你们都能安稳。” 顾归舟没再跟他绕,转身走开。走到三步外,他听见丁四又对摊主说了一句: “豆腐脑别放太多盐,盐这两天金贵。” 摊主忙点头:“是是是。” 一句闲话,又把“盐”喂进了人嘴里。 傍晚,事情终于落到身上。 粥棚第四锅刚起滚,棚外忽然有人大喊:“盐栈那边又封了路!说有东西丢了!” 人群一下起身,碗还在手里,粥晃得四处滴。有人跑去看热闹,有人跑去抢位置,有人只是站起,眼里又紧起来——怕锅再关。 程六脸都白了,手里木勺差点掉进锅里:“别走!回来排队!” 没人听得进去。 棚外几个壮汉趁乱往前挤,嘴里喊得很凶:“走!去盐栈讨个说法!盐一断,明天就没米!” 这不是讨说法,这是要把人推成一团。 沈青萝终于动了。 她没有冲进人堆,也没有拔剑。她只往前一步,站在粥棚外的路口正中,挡住那股往盐栈冲的流。 “别跑。”她说。 有个壮汉红着眼,骂得直:“你算谁?我们去看盐栈,关你屁事!” 沈青萝看着他,语气很平:“你往那边一冲,盐栈门口先打起来。打起来,锅就关了。你要吃,就站回去。” 壮汉还想顶,脚却停住了半拍——她没吼,但那股冷意像刀背贴在喉咙上。 人群里又有人起哄:“她是修士,她不饿!” 沈青萝没理这句,只盯着最前头那几个带头跑的,抬手按了按剑鞘。 鞘口一声极细的鸣,像线被轻轻拨了一下。 地上尘盐微微一荡,立刻平。 最前头那人脚步一乱,像踩到空,险些摔倒。他回头看见沈青萝那双眼,嘴里那句脏话硬生生卡住。 场面被按住了两息。 顾归舟趁这两息把话扔出去,扔得很直:“盐栈那边你们去也没用。要真丢东西,冲过去就是给人借口封码头。想吃,就把碗端稳,排队。” 程六也抓住这口气,几乎是吼:“回来!谁要走了,我就不舀给谁!” 这句很粗,却管用。人群像被拉回一段绳,慢慢退回粥棚口。有人骂骂咧咧回去,有人把碗重新捧稳,脸上却更阴——阴的是怕明天,怕后天。 沈青萝退回阴影里,像什么都没发生。剑仍在鞘里。 顾归舟看着盐栈方向那条路——远处确实起了更亮的火把光,光里人影晃动,像一锅新的乱正被端上来。 他没立刻过去,只把补伞往肩上一搭,轻轻扣住伞骨,“嗒”一声。 锅里“咕噜”翻滚,粥香仍在。 可风从盐栈那边吹来,带着一股更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