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绳

  夜色更沉,码头那边的灯火像被风吹薄了,水面碎光一抖一抖。顾归舟绕出盐栈侧廊,没有回粥棚,先往南街去。南街靠河,铺子密,门槛低,夜里还没全关门——做小买卖的人怕关早了少一口饭。   街口有个补麻绳的小摊,摊棚矮,棚布旧,边角卷着。棚里一盏豆灯,灯芯短,火苗发黄。摊主是个老绳匠,胡子花白,手指粗,指腹裂了口子,缠着一圈灰布。面前摆着麻绳、麻线、针锥、木梭,还有一小块蜂蜡,蜡上全是指印。   他正给一根缆绳补结,木梭穿过绳股,“嗒、嗒”轻响,像敲小鼓。   顾归舟停在摊前,没有直接说盐栈,也没把袖里那截线头掏出来吓人。他先看那针锥:“师傅,借你针锥用一下。”   老绳匠抬眼,先扫他衣袖,再扫他斗笠下的脸,眉头一紧:“不借。你们这种人借了不还,我赔不起。”   这话很凡,带着防备,也带着认命。   顾归舟点头:“我不拿走。就在你摊上用,弄完立刻放回去。”   老绳匠仍摇头,手里木梭没停:“那也不行。你要补绳,买绳。要我帮你补,明天来,天亮了好说。”   顾归舟把声音放得更低一点:“我不是补绳。我想请你看一眼这个东西。”   他把袖口里那截麻线头捏出来,放在摊边木板上。线头很短,盐霜一层,霜屑粘在木纹里,像撒了点白灰。   老绳匠一看到那层白,脸色立刻收紧,手也停了:“这像盐码头的。”   “就是码头捡的。”顾归舟说,“我不问你别的,你也别问我哪来的。你帮我看一眼——这线头是新剪的,还是剪过又磨过的。”   老绳匠盯着线头,喉结动了动,没立刻伸手。他左右看了一眼街口,见没人盯,才用两根指头把线头夹起来,离自己远一点,像怕沾上麻烦。   他把线头凑近灯下,眯着眼看剪口,又用指腹轻轻搓了一下盐霜。盐霜掉了点,露出麻纤维的毛刺。   “新剪的。”他低声说,“剪口还利,纤维还立着。要是磨过,毛会趴。”   顾归舟点头:“还有呢?”   老绳匠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这线不是一般家用麻线。股粗,拧得紧,像装袋口的。你要问是不是换过手——”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眼神开始躲:“我不管这些。”   顾归舟没逼,只把话落在更小的地方:“你不用管‘换手’。你就告诉我,这线头断的位置,是在结上断的,还是在绳身上断的。”   老绳匠又看一眼,指甲在麻纤维里轻轻拨开:“在结边断的。结那儿受力大,剪的时候也爱从那儿下手。”   他说完就要把线头放回去,像怕多拿一息就惹祸。   顾归舟伸手按住木板边缘,没压住老绳匠的手,只压住话:“师傅,借你针锥一下。我不拿走,就在这儿,把这线头挑开一丁点,我想看里面有没有蜡。”   老绳匠眼角一跳:“看蜡做什么?”   “有的人绑袋口,会抹一点蜡,防潮也防松。”顾归舟说,“我就想知道这根线头是不是那种做法。”   老绳匠嘴唇抿紧,明显不想沾,但他又看了一眼顾归舟的手——那手没有伸向他的钱匣子,也没有碰他的工具,只安安稳稳放在摊沿。   老绳匠把针锥往桌上一推,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听见:“挑一下就还我。别把盐霜撒我摊上。”   顾归舟点头:“我手轻。”   他用针锥在麻纤维里轻轻一挑,纤维裂开一点点。里面果然有一层浅黄的蜡痕,薄薄的,像擦过又被盐粉蹭掉。   顾归舟把针锥放回原处:“多谢。”   老绳匠立刻把针锥抓回自己手边,像把自家命攥紧:“看完就走。别在我摊前站着。”   顾归舟没多停,从袖里摸出两枚官钱,放在木板上,钱上铜锈发暗。   老绳匠一愣,赶紧把钱往回推:“我没卖东西。”   “不是买东西。”顾归舟说,“你收下,明天就当没见过我。”   老绳匠手指顿了顿,终究还是把钱收进袖口,收得很快:“走吧。你们这些人,一来就让人睡不踏实。”   顾归舟把那截线头收回袖里,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听见老绳匠在棚下嘀咕一句,像骂自己,也像骂世道:   “绑个绳都要抹蜡……这年头,连结都不让人放心。”   风从河面吹来,摊棚的豆灯火苗一偏,灯影在麻绳上晃了一下,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