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那张桌一撤,码头像被人从嗓子眼里拔走一根刺——不疼了,但那股痒还在。人群散得快,散得又黏。谁都得回去干活,可每个人走两步就要停一下,跟旁边人交换一句“你听见没”。 粥棚门上的封纸还贴着,红泥晒得发暗,边缘起皮,露出一圈白纸毛。青袍把“暂封”的木牌系回绳上,绳结打得死,线头剪短,剪口还新。 程六站在棚口,盯着封纸看了半天,才转过身,声音哑得厉害: “明日辰时,当众拆封。” “听见了。”顾归舟说,“你今晚就睡棚里,别回家。有人来敲门,你就不出声,直接喊。” 程六点头,点得很慢:“我怕他们夜里来撕封。” “撕封就更好。”沈青萝站在棚侧风口,话短,“撕封的人,明天站不上桌。” 程六喉结滚了一下:“要是他们不撕,只在外头说我怕了呢?” 顾归舟看着他:“那就让他们说。你明天把锅点起来,粥香一出来,话就短一半。” 程六没再说,转身去收柴。柴头一根根摆整齐,摆得太整齐了,像想把心里那点乱也摆平。 顾归舟往外走,走到堤路上,才发现“桌子摆出来”的余波已经起了另一种形状。 盐袋墙旁边,几个搬盐的汉子低声争: “你看见没?监尺敲桌那一下,真响。” “响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封一晚。” “封一晚总比停三日强。” “我听说啊——封一晚,是因为有人要夜里动手。” 这句“夜里动手”一出来,旁边人立刻接上,像早等着: “动什么手?动盐袋。二次开袋那事,肯定是有人偷换阵材。” “阵材?谁要阵材?” “你问我?我问谁去。反正不是好事。” 话又回到“别的东西”上了,回得比上午更顺。 顾归舟没去插嘴,他去找陆账房。 水脚会棚下,陆账房正把厚册子往匣里塞。匣盖压着封条,封条纸毛立着,红泥还湿,边缘一按就塌一点。陆账房听见脚步,头也不抬: “桌子散了?” “散了。”顾归舟说,“灰袍说今晚仍封,明辰时当众拆封开锅。” 陆账房手一顿,冷笑一声:“他怕夜里出事。” “你也怕。”顾归舟说。 陆账房抬眼,眼白里有红丝:“我怕不是夜里出事。” 顾归舟点头:“丁四那线还在。” 陆账房把匣盖合上,“咔”一声脆:“他今天没敢出头。没出头,说明他手里还有牌。” 他从袖里抽出一张小纸条,纸纤维粗,角上有一道被指甲刮过的白痕:“刚才有人塞我手里,说盐栈那边今晚要‘清点返袋’,要把昨夜那几袋重新过一遍口。” 顾归舟接过纸条,扫一眼:“谁塞的?” 陆账房摇头:“不知道。人挤人,袖口一擦就进来了。塞完就没影。” 沈青萝在棚外听见,冷冷说一句:“这是引你去盐栈。” 陆账房抬眼看她:“引不引都得去。盐栈要是再出一次‘二次开袋’,明天开锅也要被拖死。” 顾归舟把纸条折起,塞回袖里:“我去看。你今晚把册子抱紧,别让人摸到封条边。” 陆账房点头:“我知道。封条纸毛一旦被抹平,就说明有人掀过。” 顾归舟走出棚,天色已经往暗里沉。码头的灯火又一盏盏亮起,水面碎光抖得像薄鳞。 走到盐栈外墙时,他没有从大门过去,绕到侧廊。侧廊那道小门还在,门上封条比早上多了一道,红泥压得厚,印边起皮。门缝里漏出一点灯光,灯光里夹着木槌的闷响—— “咚、咚。” 像有人在里头敲桶箍,又像在敲一颗心。 顾归舟停在墙影里,没立刻上前。沈青萝落后两丈,站住,没问“要不要我去”,只是把脚步收得更轻,像怕把风声惊醒。 门内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笑,笑得很短;紧接着又是一声压住的呵斥,像不让谁多嘴。 顾归舟把手掌按在补伞柄上,伞柄木纹被汗磨得发涩。他听着那门内的动静,等那声笑消下去,才往前挪了半步。 门栓在里面轻轻“哐”了一下。 像有人正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