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七十七章 盐结换手

  夜更深,码头的灯火稀了些,脚步声也薄了。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潮腥,吹到棚布上“哗啦”轻响。粥棚里油灯还亮着,灯芯短,火苗稳了不少。   程六把木箱抱在怀里坐着,像抱着一块沉铁。食盒被顾归舟推到一旁,油纸边缘起毛,没人动。丁四走后,棚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和远处木槌敲桶箍的“咚咚”。   顾归舟没有久留。他把袖里那截结线摸了摸,麻绳结硌着腕骨,提醒他今晚不该只守一口锅。   “我去一趟六码头。”他说。   程六愣住:“这么晚?”   “越晚越好。”顾归舟说,“越晚,做事的人越以为没人看。”   沈青萝站起,问得短:“我跟?”   顾归舟看她一眼:“你留在粥棚外两条巷。有人再来劝、来吓,你挡一下就够。别拔剑,拔了他们更有话喂。”   沈青萝点头,没争,转身就出棚。她走得快,脚步却轻,像把夜里那点风也踩稳了。   顾归舟出了粥棚,沿着码头木板走。木板缝里塞着碎盐,踩上去“沙沙”响。远处盐栈方向灯火还亮,亮得刺眼,像有人一夜不睡。   南湾六码头的青灯棚还在。灯不亮,棚影黑。棚下却没人了,胡涧不在,冷茶也不见,只留桌面一道水渍,水渍边缘干成浅圈。   顾归舟没多找,他去找陆账房。   水脚会账棚在另一侧,棚下纸味重,厚册子翻页的“沙沙”声隔着两条巷都听得见。陆账房果然没睡,灯芯拉得长,火光压在册页上,照得纸毛一根根立起。   他看见顾归舟,没寒暄,先问一句:   “粥棚没关?”   “没关。”顾归舟说,“丁四去劝了,被挡回去。”   陆账房眉头一跳,嘴里骂了句很轻的:“狗东西。”   他立刻又把话压住,抬眼看顾归舟:“你来不只是说这个。”   顾归舟把那只小布包放到桌角,布包薄,线头有一道白刮痕:“周十七让人给的。盐袋口结线。”   陆账房手一顿,指腹在布包边缘摸了一下,摸到盐霜,眼神立刻沉下去:“这东西要命。”   “左压改右压。”顾归舟说,“盐栈双回结换成水脚会顺扣结。第三只手想让锅扣到水脚会。”   陆账房立刻起身,去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棚外没人,才回来把布包解开。结线一露,盐霜落在册页上,他赶紧用袖口一抹,袖口一擦,纸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盐白。   他把结线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压痕,嘴唇抿紧:“这不是我们绑的。顺扣结我认得,但这压痕……换手换得太干净,像专门练过。”   顾归舟问:“你能用它做什么?”   陆账房把结线重新包好,塞进抽屉最里层,抽屉里还有几枚旧印和一叠封纸,封纸边缘纸毛立着:“明天申时,他们来取册。我得先把话放出去——不是往茶摊放,是往能落印的地方放。”   “哪儿?”顾归舟问。   陆账房吐出两个字:“监巡。”   顾归舟明白了:“胡监尺。”   陆账房点头:“胡监尺要是敢按对照单量袋口,他就能当着人说:调库后被二次开袋。二次开袋,谁开?不是盐栈,不是水脚会。”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更实在的:“可胡监尺要是怂,他就会装没看见。装没看见,锅就照样扣回来。”   顾归舟问:“你要我去压他?”   陆账房摇头:“压不动。铜符在他腰上,印在他手里。你能做的,是把结线交到他手上,让他没法说‘我不知道’。”   顾归舟点头:“我去。”   陆账房却拉住他一句:“你小心。丁四今晚劝程六关锅,劝不成,明天就会换一条路——让人去盐栈门口闹。闹起来,巡里就有借口封码头。封了,锅也开不了,账也不用对了。”   顾归舟抬眼:“让人去闹的是谁?”   陆账房没报名字,只说得很硬:“谁在喂话,谁就能喂人去闹。”   棚外忽然有人经过,脚步轻。陆账房立刻闭嘴,手按住册子封口的封纸,封纸红泥已经干了,按下去发出轻轻的“噗”声。   脚步声走远,棚下又只剩翻页声。   顾归舟起身:“我现在去找胡监尺?”   陆账房摇头:“太晚了。你现在去,他只会当你是来递脏东西。等天亮,等他穿上那身监尺袍、腰挂铁尺的时候,你把东西递过去——他才敢接。”   顾归舟把补伞扣紧,伞骨“嗒”一声:“那就天亮。”   他走出账棚,夜风扑面,带着盐腥。码头远处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笑声,笑声很快被风吹散,只剩水拍桩的“啪、啪”两下。   他往粥棚方向走,脚底碎盐“沙沙”响。   桥头那只纸鸢不见了,线却还挂在桥栏上,绷着,没断。线在夜风里轻轻嗡了一声,像有人在暗处又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