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一抖,纸面脆响,像薄木片弹了一下。纸角那道淡青印压得浅,印纹细,边缘纸毛被压平,一看就是从匣里刚抽出来的。 陆账房没伸手去接,只盯着那张纸:“谁开的?哪天开的?写的是核盐栈,还是核水脚会?” 为首那人把纸往前送了半寸,语气不急:“巡里监票。核盐栈出入、核水脚会转运。都要对。” 顾归舟站在陆账房旁边,没抢话,只补一句很实在的:“你说‘都要对’,那就先说清楚——先核哪一边,核到什么时辰的账。” 那人眼皮一动,目光落在顾归舟脸上,停了半息:“你倒会问。” 他回头对身后那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站开,鞋尖正对着陆账房,像怕他一转身就跑。腰间铜符轻轻碰了一下,“叮”一声,很短。 陆账房把厚册子抱得更紧,声音压住,不发颤:“册子可以翻,但得在棚下翻。在这里翻,风大,盐粉一落,哪一页都是白的,你们想扣哪一页就扣哪一页。” 为首那人笑了下,笑得短:“怕我们扣你?” 陆账房没硬顶:“我怕你们扣错。扣错了,码头就乱。乱了,你们也得出来收拾。” 这话落得直,不绕弯。 为首那人往棚影那边抬了抬下巴:“回棚下。” 几人一转,盐袋墙旁的短褐两人立刻跟上,离得更近。六码头边喊号子的声音没停,木槌敲桶箍“咚咚”响,像给这一行人打拍子。 回到棚下,青灯仍不亮。陆账房把厚册子放到桌上,封面皮子旧,边角磨白。他把手掌压在封面上,不让它自己弹开。 为首那人敲了敲桌面:“翻。” 陆账房没立刻翻,先问:“翻哪天?” 对方指了个日子:“前日午后到昨夜子时。” 陆账房点头,终于掀开封面。册页厚,纸纤维粗,翻动时纸毛沙沙起立。他翻到前日午后那页,指腹点在一行数字上:“这里,南栈出两袋,写明转北栈。你们要核,就先核这行。” 为首那人凑近,指尖在那行数字上擦了一下,指腹沾了点纸灰。他没说“对”或“不对”,只抬手:“把盐栈的出入单拿来。” 身后一人递上另一册薄账。薄账纸更硬,页角裁得齐,像官房用纸。两本账一对,页边纸毛互相蹭,“沙沙”更响。 陆账房翻得快,手却稳,每翻一页都用指腹压一下页角,让纸不乱飘。 为首那人忽然停在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这行不对。你写北栈入两袋,可盐栈那边的入库单没有这两袋。” 陆账房盯着那行,眼皮都没跳:“盐栈那边的入库单被人换过封。你们要看‘没有’,我也有‘有’。” 他抬眼看顾归舟:“把那张回条拿出来。” 顾归舟没犹豫,伸手进袖里,把那只纸套取出。纸套口的麻绳结还在,结头有一道指甲刮出的白痕。他把纸套放到桌角,推到为首那人面前。 那人没立即拆,只盯着纸套:“哪来的?” “周十七手里出来的。”顾归舟说,“盐栈里间写的,印也在。” 为首那人这才伸手去解结。他手法不熟,拉得猛了一点,纸套边缘纸毛立刻翘起。陆账房看得眉头一跳,却忍住没伸手。 回条展开,那道红印闷着,印边起皮,露出一圈白纸毛。上头写着:北栈清点,袋口结法不许碰。 为首那人看完,脸色没变,抬眼就问:“周十七为什么给你?你跟盐栈什么关系?” 顾归舟答得很干净:“没关系。他怕今晚清点把锅扣到水脚会头上。陆账房要活,他也要活。” 为首那人把回条往桌上一拍,纸页“啪”一声,脆:“谁说要扣水脚会?” 陆账房立刻接上,字字落地:“你们现在就在找一页能扣的。扣盐栈,你们要动盐栈的人;扣水脚会,你们只要翻册就行。你们选哪个?” 棚外有人笑了一声,很轻。短褐那人往前挤了半步,像想听得更清楚。 沈青萝一直没进棚,她站在棚柱外的光影交界处,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明白:“你们要扣谁,先把文书上的字念出来。别一会儿说核盐栈,一会儿说核水脚会。” 为首那人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剑鞘上:“你管得多。” 沈青萝没顶回去,只说一句更实在的:“我不管你们的账,我只管你们别把人扣错,扣错了就打起来。码头这么多盐袋油桶,你们也不想收拾火场。” 这句话落在棚下,谁都听得懂。 为首那人沉了一息,指尖敲桌面:“行。先核盐栈。你们水脚会的册,我先封在这儿,不许动。” 他从怀里摸出一条细封纸,封纸边缘纸毛立着,红泥一点点抹上去,抹得很薄。他把封纸贴到册子封口处,手掌一压,红泥闷闷贴住皮面。 “这册子我下午来取。”他说,“到时候少一页,多一页,陆账房你自己掂量。” 陆账房盯着封纸,没争,只问:“下午什么时候?” “申时。”为首那人说完,转身就走。 两名铜符人跟上,靴底擦过盐粉,留下两道浅痕。短褐那两人也跟着退开,退到盐袋墙后,像影子收回去。 棚下一下空了些,只剩风吹盐粉的轻响。陆账房等脚步声走远,才把压在册子上的手慢慢松开,掌心一圈汗印留在封面皮子上。 他抬眼看顾归舟:“申时他们来取册。申时前,我们得把北栈那边的对照单递进去,不然清点一做,谁都救不了谁。” 顾归舟问:“胡监尺在哪?” 陆账房抬手指堤路西侧:“北栈门口。铁尺挂腰的就是。你把对照单交到他手里,别让青袍先摸到。” 沈青萝从棚外走近半步,又停:“我去不去?” 顾归舟看她一眼:“你在堤口看着。有人要拦我,你挡一阵就够。” 沈青萝点头,转身就往堤口走,脚步快,落地却稳。 顾归舟把那张官房薄纸从袖里摸出来,纸薄,边缘裁得齐。他把纸折成窄条,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免得风一吹就卷。 陆账房把手按在封纸上,指腹摸到红泥的湿冷:“你快去。我们申时前要把东西凑齐。” 顾归舟转身离棚,步子比来时更快。盐袋墙在日头下白得刺眼,堤路上风更硬,吹得袖口猎猎响。 他没回头,只听见身后陆账房翻页的“沙沙”声又响起来——像在跟时间掰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