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码头的风带盐味,吹到喉咙里发干。盐袋堆成一排,麻布口扎得紧,结上沾着白粉。有人用木槌敲桶箍,“咚、咚”两下,声音闷,却传得远。几只乌鸦落在桩头上,歪着脖子看人,脚爪下的木桩一半发白一半发黑,黑里一道道旧水痕被日头晒得发亮。 棚下那盏青灯不亮,灯皮旧,灯骨露出两道黑线。灯下坐着个男人,四十上下,肩背直,衣摆压得平,袖口却有一圈盐渍。面前摊着一本厚册子,册角被翻得起毛,纸页一掀,“沙沙”响,像干草擦过木板。 他抬头,笔停在半空:“顾归舟?” 顾归舟走近两步,停下:“是。” 男人把笔搁下,笔尖落在砚边,“嗒”一声。他没先寒暄,先把册子往旁边推了推,露出桌面一角。桌角有一道刀刮痕,刮得很直,像有人拿刀试过锋。 “我姓陆。”他说,“水脚会记账的。你在石阙城那段路,我们听过你的名字——不是说你能打,是说你爱把事收干净。”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没有捧也没有压。 沈青萝站在棚外两丈,没进来。她把手放在剑鞘上,不是要拔,是压住鞘口别碰到棚柱。棚柱上钉帽锈红,锈粉掉下来一点,落在她靴面上。 陆账房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像知道多看会惹麻烦:“她不进来更好。码头眼多。” 顾归舟问:“你找我什么事?” 陆账房没绕,伸手翻开厚册子。册页厚,纸纤维粗,页边有一排排指甲刮出来的白痕。他翻到中间一页,指腹点住一行字: “昨夜药铺押保,写过你的名。你今早去里甲房补签,撤了。对不对?” “对。”顾归舟说。 “撤得快。”陆账房说,“撤得快,说明有人盯着你,也说明你不是软的。” 他又翻一页,翻到另一处,纸页摩擦沙沙起立:“这里,盐栈这两天丢了两袋盐。不是被偷,是被人换了封。封条还是红泥,印色却不对。南澜的印压得浅,偏压在折口上,一折就裂。你见过这手法吗?” 顾归舟没说“见过”,只问:“你要我做什么?” 陆账房把册子合上一半,手掌压在封面上,封面皮子旧,边角磨得发白:“帮我跑一趟。把一张回条送到盐栈监巡那儿,再把回条带回来。别让它中间换手。” “你们自己的人不能送?”顾归舟问。 陆账房笑了一下,很短:“我们的人送,路上就会被‘借看一眼’。借完就换封,换完就说是我们自己写错。你不是码头的人,他们不好上来就掀你。” 他从袖里抽出一个细长纸套,纸套口用红泥点了一下,红泥还没干透,摸上去发黏。纸套边缘纸毛立着,像刚裁过。陆账房没把纸套递出来,只把它放在桌上,用两指压住: “送到盐栈监巡,交给一个叫‘周十七’的。你只说四个字:**‘册上对不上。’**他就懂。” 顾归舟看着纸套:“送完呢?” “送完你来找我。”陆账房说,“我在这儿等。今天日落前,你把他给你的回条带回来。你带回来,我这边就能把盐栈那两袋盐的账翻出来,不让他们把锅扣到水脚会头上。” 沈青萝在棚外开口,声音不高,够清楚:“你让他跑差,是要他顶你们的脸。” 陆账房没否认:“是。码头的脸太熟。熟就好压。外来脸反而滑一点。” 沈青萝又问得更直:“这差跑完,他会被谁记住?” 陆账房抬眼,看顾归舟:“会被记。你已经被记了,多一笔少一笔差不了多少。你要是不跑,盐栈那边会把锅扣给水脚会。扣完,码头这片就会乱,乱起来药铺、米铺、里甲房都要跟着挨一刀。你刚救回那口气,转头就让别的口气断?” 这话落地,不绕弯。 顾归舟沉默了一息,伸手把纸套拿起。纸套边缘毛刺扎了一下指腹。他把纸套塞进袖里,袖口一合,红泥点在里侧,黏得一小块布料发硬。 “盐栈在哪?”他问。 陆账房抬手指了指西边一条堤路:“沿堤走半里,看到三根白桩。白桩后头就是盐栈门。门口有青袍巡检,铜符挂腰。你别抬杠,别抬价,别抬手。把话交了就走。” “周十七认得我?”顾归舟问。 “他不认得你。”陆账房说,“他认得那四个字。” 顾归舟点头,把补伞换到另一边臂弯,准备走。沈青萝也动了,仍在后两丈,不越过他。 刚走出棚影,短褐那两人又从盐袋墙后冒出来,像早就等着。为首的那人咳了一声,很短: “送信?” 顾归舟没停:“送。” 那人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顾归舟袖口:“别送错地方。盐栈那边脾气不好,错一步就要你写悔过。” 沈青萝脚步微停,手指在剑鞘上压了一下,鞘口发出一声很轻的鸣。 顾归舟没有回头,只把步子加快了半分。风把盐粉吹起来,贴在他裤脚上,白得一截。 堤路尽头,三根白桩立在日头下,像三根骨头。白桩后面一堵高墙,墙根堆着盐袋,袋口白粉被风刮出一道道纹。 盐栈门口果然站着青袍巡检,腰间铜符一晃。门槛高,槛面磨得亮,像常年被盐粉打磨。 顾归舟走到门前,抬手,指节敲了敲门板。 “有人在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