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云薄,像被人揉开了一层灰棉。雨停了,檐下还在滴,滴到最后只剩一两点。巷口的青砖泛着湿光,脚一踩上去,鞋底带起一点细泥,粘在砖缝里。 药铺门口的白纸灯还挂着,灯皮干了一半,皱褶贴着灯骨。掌柜一夜没睡,眼下青黑,袖口药渍更深。他把账册抱在怀里,账册边角刮毛,像被指甲翻过无数次。 里间那妇人的喘声比昨夜顺了些,还是薄。少年守在床边,听见她喘得连得上,才敢把肩放下来一点。他抬头看顾归舟,嗓子发紧: “我跟你去里甲房。签完我就回来。” 顾归舟点头:“你先把药温着。回来路上别乱跑。” 少年应了,转身去找那学徒交代。学徒抱着毯子,手里捏着一截柴,点头点得很快,像怕慢一拍就出事。 沈青萝站在门口,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潮后那种凉。她把剑鞘挪了挪,让鞘口不蹭门框。门框旧漆起皮,掉下一点黑屑,落在她靴面上,被她脚尖轻轻一抹就没了。 三人往南巷走。路边的水沟还满,沟里水声细细响,但天已经干起来了,田埂上有人牵牛,牛铃叮一声,清得很。 里甲房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挑担的、牵驴的、抱着布包的,站得不敢挤,彼此隔着半臂。门槛上那道旧水痕被风吹干了一截,留下浅浅一线白。 赵书办坐在桌后,灯换成了白天的窗光,纸面更显粗。他拿着笔,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声,刮到一处停一下,像在找对齐的格子。 掌柜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却说得清楚: “赵书办,昨夜那押保人带来了。补签。” 少年把斗笠摘下来,双手捧着路牌和一张薄纸,手指还有点抖,但没躲。 “我叫许砚。”他说,“押保是我。昨夜急,我写错了名。” 赵书办抬眼看他,没骂,也没哄,只把桌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角压着淡青印,印色浅,边缘纸毛被压得平平的。 “签这里。”赵书办说,“手印按这里。钱放这边。三天内补齐余数,过期我按册走。” 许砚点头,拿起笔。笔杆冷,握上去手背起了一层细疙瘩。他落笔时停了一瞬,像怕写歪,随后一笔一笔写下去,字不算好看,但不飘。最后一笔收住,墨边起毛,他用指腹轻轻压了一下,把毛压平。 顾归舟看着他按手印。朱砂印泥被捣得稠,按下去是闷的一声,指纹纹路清清楚楚,像刻在纸里。 赵书办把那串官钱拨过去,铜钱碰撞叮叮两声。他没数得很慢,指尖一拨一拨,动作熟,数完把钱推回掌柜: “你铺子收着。别再拿押保条当赊账的门票。写错一次还算运气,写错两次就是你自己找事。” 掌柜连连点头,额角沁出汗,汗沿着鬓角往下走,停在下巴尖,没敢抹。 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咳得短。队尾有个披短褐的汉子靠墙站着,脚边放着一只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绳结上还挂着半片干泥。那汉子抬眼看了顾归舟一眼,又很快把目光压回去,像怕多看惹祸。 赵书办把补签那页夹进册子,纸页摩擦,纸毛沙沙起立。他正要合匣,门口忽然来了两个人,靴底干净,裤脚却有一圈泥点,像刚从路上回来。腰间木牌一晃,木牌角有新刮痕。 其中一人抬手敲门框,两下,闷响。 “昨夜那押保,巡里要过一眼。” 赵书办抬头:“过了。补签了。条子在册里,你们看这页。” 那人走近一步,指尖在纸角那道淡青印上擦了一下,指腹沾了点青泥似的色。他把手指放到鼻尖嗅了嗅,眉头轻皱: “石阙城出来的名字呢?” 赵书办把笔往桌上一放,笔杆滚了半寸停住。 “昨夜写错了,今早补签改正。册上没有那名字。” 那人盯着赵书办,又扫了一眼顾归舟和沈青萝,目光停在沈青萝剑鞘上,停了半息才移开。 “行。”他把木牌一扶,“你这页别撕。巡里下午还会来对一次。”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急不慢,靴底在门槛外的干湿交界处擦了一下,擦出一条浅浅的泥痕。 门内安静了片刻,只剩窗外牛铃叮一声,远远传过来。 许砚把斗笠戴回去,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却很实在: “我回去守着她。药钱我会补齐。要是……要是他们再来找你们,你们别替我扛。” 顾归舟看着他:“你扛得起就扛,扛不起就说。别再拿别人的名顶。” 许砚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跑到门槛处又收住脚,怕把门槛那条白线踩脏似的,跨过去才跑开。 掌柜抱着账册跟着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发哑: “你们……要不要我给你们开个住店条?省得他们老来问。” 顾归舟摇头:“不用。我们今天就走。” 沈青萝侧目看他:“去哪?” 顾归舟把补伞收拢,伞骨扣住,“咔”一声脆响。 “先去找个能换药、能换粮的地方。”他说,“再把这三天的尾巴收干净。” 风从巷口穿过去,把地上最后一点潮气吹散。里甲房门里,赵书办合上木匣,扣栓落下——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