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水声一直在。 哗啦,哗啦。水贴着石走,薄薄一层亮,亮得像刀背。桥洞里潮,墙根苔湿,一点点绿。有人推车从桥上过,木轮碾石,咯吱几声,声响落下来就碎。 顾归舟坐在桥洞阴影里,背靠着冷石。石面有旧火痕,黑里嵌着细白盐点,指腹一摸就扎。斗笠放在膝上,斗笠沿那道焦线发硬,摸上去粗。风从洞口钻进来,带鱼腥和烂叶味,吹得苔边水珠抖一下,水珠掉在石上,啪嗒一声。 他把袖里的小简拿出来。简薄,刻着“三劫”两个字,刻痕里朱砂暗暗发光,一闪即没。握在掌心时微微热,松开就退回冷。他没有把简放回去,先把行牌摸出来看了一眼。 木牌边缘磨得滑,背面小印已经干了,红色变暗。指腹按上去不粘,只留一点淡红残色,像洗不掉的印泥。城里人认这点红,比认一口气更快。 桥上又有人走过,脚步轻,像怕吵醒谁。等脚步声远了,他把行牌塞回袖里,把小简也收好。站起来时,衣摆扫过湿苔,苔上粘了一点尘。他抬脚踩在干石处,鞋底压住一粒砂,砂在石缝里咯了一声。 他没有回客栈立刻睡。先去后巷。 后巷更暗,告示墙上的官告纸白,墨黑,印章闷,边缘干净。纸角被风拍墙,啪,像一记提醒。慈航棚柱上的封条还贴着,纸纤维炸着,红印半干,边缘起毛。风一吹,封条微微颤,却没掉。 棚布一掀,草香扑出来,混着淡淡血气。木杵落臼,咚、咚,两声一停。赵砚躺在草席上,眼睛半睁,胸口起伏比前夜稳了一些。行脚人正把一张纸叠好,叠痕压得直,像怕折歪就不算数。 “补了。”行脚人见顾归舟进来,先压着嗓子说,“名、来处,都补了。药单也递了,衙门的人没撕。” 他把一张小收据塞进怀里,收据薄,裁口不齐,红印压得闷。说完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嘴唇动了动:“今早有人在棚外转了一圈,没进。脚步很轻,走两步停一下。” 顾归舟点头,没有问是谁。他走到赵砚旁边蹲下,把缺口碗端起来。碗沿缺口磨白,硌指。他递到赵砚唇边。 赵砚喝了一口,喉结艰难地动了动,没立刻咳回去。过了一息,还是咳了一下,湿红很淡,行脚人用草灰盖得快,像掩一粒火星。 “你要走?”赵砚声音轻,轻得像贴着喉咙走。 顾归舟嗯了一声。 赵砚把眼睛睁大一点,像怕这句嗯落空:“他们说你去三劫。” 顾归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把碗往回收半寸:“先把这口咽下去。” 赵砚咽下去,喉间发出一点哑响。他盯着顾归舟袖口,像想抓住点什么,又不敢真抓,最后只吐出一句:“别把名字借出去。” 顾归舟看着他,没说大道理,也没说安慰话。他把碗放下,伸手把草席边缘抻平一点,让风不从缝里钻。他站起身时,行脚人递来一小包药,包纸毛糙,纸纤维扎手,墨迹发灰。 “路上用。”行脚人说,“不值钱的。” 顾归舟接过,指腹压住包角:“算我欠你们。” 行脚人忙摇头,摇得快:“别说欠。你背人进来,押保也补了,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眼神却不敢看封条,像怕封条听见。 顾归舟把药包塞进袖里,袖口磨亮,沙沙一声。出棚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封条。封条贴得正,红印半干,像一口闷响还没散。 回西街客栈,掌柜正在泼第二盆水。热水一落,尘翻起一点,冲成黑痕。掌柜见他进门,先把盆放下,抹了抹手,声音比平时更低:“又有人来问你。茶馆那边传得快,说你是太衡出来的,替慈航棚出头。” 他这话说完,自己也像嫌晦气似的咳了一声,把后半句咽回去。 顾归舟没解释。他只把房钱补了半日,铜钱放到柜台上,叮一声。掌柜赶紧把钱扫进抽屉,抽屉合上啪一声,像怕多响两下就招人。 “你要走就早走。”掌柜说完这句,眼神往门外飘了一下,“城里风不对。” 顾归舟上楼,把包扎紧。包结上的麻绳毛丝露出一小撮,他把毛丝按回去一点,仍留一点头。行牌挂在腰间,他又摸了摸,最后还是解下来,塞进袖里。木牌背面那点暗红,不该在城门口再亮给人看。 他把斗笠扣上,斗笠沿压低,遮住眉眼。出门时,街上已经起雨。雨不大,落在石缝里立刻黑一片。雨点敲在符灯罩上,噼啪细响。风一吹,雨斜着来,打在衣袖上,湿出一圈深色。 东门方向有人吆喝赶车,马鼻喷气,热白一团。城墙上的苔在雨里更绿一点,贴着石起伏,像无声地长。 顾归舟走到街口,停了一息,把袖里那枚刻着“三劫”的小简捏紧又松开。朱砂的微热一闪即没。 他没有回头看西街,也没有回头看后巷那条封条。只把斗笠再压低一点。 雨沿帽檐成线,线落到石上,碎成一片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