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客栈的门槛一早就被踩得发亮。掌柜照旧数钱,叮叮响,钱面一半新一半旧,边缘磨得一样圆。他数到一半停了停,抬眼看门外——街口那面茶馆帘子一掀一落,像有人站着没进去。 顾归舟下楼时,掌柜把声音压得更低:“今早有人问你住哪间。” 顾归舟嗯了一声,把木签放回袖里。袖口磨亮,蹭过木签边角,沙沙一下。 “问的人像城吏?”掌柜又问。 “像。”顾归舟说,“也不像。” 掌柜听懂了,没再追,手指把钱绳勒紧,绳毛刺扎进指腹:“城里这几天,话比风跑得快。” 顾归舟出门时,没有走主街。他绕到后巷,去慈航棚看赵砚。棚柱上的封条还贴着,纸白,红印半干,纤维炸着。风一吹,封条边缘起毛,像随时要被撕开。 棚里药单已经写好,纸薄,裁口不齐。行脚人把药单叠得很紧,叠痕像刀背。单上字写得小,写得清:药名、份量、时辰。末尾还压了一枚旧木章,章印发灰,闷闷的,不像官印那样干净。 “今儿去衙门补姓名。”行脚人说,“你别露面。衙门看见你,又要多写一笔。” 顾归舟点头。他只把药单按平,指腹沿着折痕抹了一下,纸纤维扎得人发痒。扎一下,醒。 赵砚躺着,眼睛比昨夜亮一点,还是虚。他看见顾归舟,嘴唇动了动,终于能说出一整句:“茶馆里……在说你。” 顾归舟没问怎么说,只把缺口碗递到他唇边:“喝。” 赵砚喝一口,咳意上来,忍了忍,还是咳出一点湿红。红落在布上,被行脚人立刻用草灰盖住,盖得很快,像怕颜色被人看见。 “他们说你是太衡的筑基。”赵砚喘着说,“说你……顶衙门。” 顾归舟把碗收回去:“我没顶。” 赵砚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点难堪:“可他们要你顶。” 顾归舟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斗笠沿压低,起身走出棚。风从巷口灌来,吹得告示墙纸角啪地打墙。 城里另有人在记这件事。 一张薄纸,夹在账册里,字写得细,像怕别人看清。纸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记”: 记:后巷慈航棚。外来修士一人,背病者入棚。城吏来查,押保补齐,封条贴柱。此人腰挂牌,字“石阙”,修为约筑基。行止稳,不多言。 纸的另一角,又添一行: 记:茶馆起风。有人称其“太衡筑基”,有人称其“挡路之人”。言辞渐热,恐生事。 写字的人手很稳,但纸边被反复捏过,起毛。纸上还沾着一点红,像印泥擦过又抹过,边缘糊了一圈。 那纸被推入一只木匣。木匣扣环磨白,匣盖合上,“啪”一声轻响。 匣子放在衙门后院的架上。架边钉帽钝亮,钉帽上有油光指纹。旁边另有几只匣,匣面写着“盐”“阵”“脚”,字不大,却压得沉。 同一日午后,药铺也添了账。 掌柜翻账册,封皮角起毛,钉帽钝亮。账页上“折”字一列写得密,旁边的刮痕新。掌柜用指腹抹了一下刮痕,抹出一道浅灰水渍似的痕。 “慈航棚那边,”学徒小声,“他们去衙门了。” 掌柜嗯了一声:“去就去。” 学徒忍不住问:“他们要把药单也递上去。” 掌柜把账册合上,合得很轻,像怕响:“递上去也没用。衙门落的是印,不落你的情。” 学徒还想说,掌柜抬手把印泥盒盖按实。盖子合上时闷闷一声,像一口井盖扣回去。 夜里,水门外沿又有箱子走。 木箱磕地,咚、咚。脚步很轻,像怕惊动护城光幕那一闪。有人低声说北音:“那外来的,先别动。他的名热起来了,动了就脏。” 另一个人嗤一声:“名热,正好用。” 话落下,水门那边光幕一闪,像水面翻了一下又平。黑暗里,一支细针的乌光一亮即没,像有人在试风向。 西街客栈的掌柜把门闩扣上,咔一声。楼上,顾归舟坐在窗边,没点灯。街上巡更梆子拖着声响过来,梆——,敲在石阙城的夜里,像敲在木牌背面那层半干的红印上。 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贴回去。 他没有动,只把气沉住。丹田那圈稳处像一块石,石下水暗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