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三十六章 水脚票

  黑屋里潮得发黏。木梁挂着一层盐霜,白粉一抹就掉。地上堆着几只木箱,箱角磕在青砖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擦痕。靠墙一张案,案面油黑,角上钉帽钝亮。案后坐着个写簿的,袖口收紧,袖边磨得发硬,手里那支笔刮纸时嗤嗤响,像在慢慢磨一把钝刀。   赤膊汉子把顾归舟往里一带,手掌粗,指缝里都是黑泥:“外来的。牌子上写筑基。欠衙门那边一笔,想赶天亮前补上。”   写簿的抬眼。先看顾归舟腰间行牌,又看他袖口磨亮的线头。那眼神停得很短,短到像只是在心里给人记个格。   他把笔尖在砚边轻轻一刮,嗤——,指了指木箱:“押一趟。走水门外沿,别进灯下那条街。到了‘盐栈后门’,把箱交出去,回来拿票。”   顾归舟没去碰箱子,问得很平:“拿什么票?”   写簿的没回答,先从袖里摸出一叠小票。票薄,裁口不齐,纸里压着水纹,水纹旁一个“脚”字,印泥发暗,印边起毛。票一抽出来,纸纤维就炸起一圈毛刺,像怕被人抓住。   “这个。”写簿的说。   顾归舟拿起一张,指腹一按,纸面细纤维扎得人发痒。票上没有灵石的纹路,也没有宗门的印信,只有水脚会的暗印,印章压得闷,像在潮木上盖过。   “我明早要交的是官钱。”顾归舟把票放回案上,没推远,“这玩意儿进不了衙门。”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一声,笑得短,带北音。赤膊汉子扯了扯嘴角:“衙门那口子,认的是穿绳的铜钱,不认你手里亮的石头。”   写簿的把笔搁回木托。木托边有一道旧刮痕,刮痕里嵌着墨渣。他指了指案角一只小匣:“换铺。”   匣子里塞着几枚换铺的牌签,牌签边缘磨白,钉孔旁有指纹的油光。写簿的拿起一枚,往案上一放,牌签落木“嗒”一声。   “你拿票去换铺,换成官钱。”他说得像背熟的流程,“换铺抽水。你急,就多跑一趟;你不急,就等明天市开了再换,少一点折。”   顾归舟没有问“抽多少”。他看写簿的手背——虎口那一圈淡红洗不净,像常摸印泥。又看他桌面:几粒红泥碎屑粘在刮痕里,像干了的血点。   “换铺在哪里?”顾归舟问。   写簿的下巴朝外一抬:“水门内侧那家‘同合’。门槛高,钉帽大。你进去别多话,递票就行。”   赤膊汉子在旁边补一句:“你别拿修士那套去压人。换铺只认票上的印,不认你气。”   顾归舟点头。他把斗笠压低一点,走到箱子前。箱子用麻绳缠了两道,绳结打得死,绳毛扎手。箱盖边沿有一圈盐霜,霜里夹着灰,像一路靠海风吹过。   他伸手一抬。箱子沉,沉得不像装盐。箱底擦过砖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咯”。顾归舟没皱眉,只把气收稳,腰背一顶,箱子就离地半寸,落到肩上。   肩骨被压得一沉,丹田那圈稳处也跟着沉了一下,像把人整根钉进地里。   赤膊汉子给他让路,门槛湿木发暗。他跨出去时,箱角蹭到门框,掉下一点盐霜粉,白粉落在门槛水线旁,立刻粘住。   外头码头街更腥。水气混着鱼烂味,贴在鼻端不散。水门方向护城光幕一闪,像水面翻了一下就平。沿水门外沿走,路更窄,灯更少,只有几盏符灯挂得很低,火芯细,风一吹就缩。   顾归舟走到第一盏灯下,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一声“嗒”。   不是浪打石,是鞋底踩碎盐霜的声。很轻,却跟得准。   他没有回头,只把肩上的箱子微微往内收了半寸,箱角避开墙上凸出的钉帽。钉帽锈了一圈,锈色像旧血,箱角擦过去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白痕。   前面盐栈的墙影已经压下来。后门很低,门槛却高,槛边水痕新。门内有人咳了一声,像在对暗号。   顾归舟停在门槛外,肩上的箱子沉得更实。风从水门洞里穿过来,吹得他斗笠沿轻轻颤。   他抬手敲门。   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