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门那日风硬。顾归舟沿着官道走到日影偏西,才把路引从袖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纸角毛糙,红印干净得过分,像新磨过的刀口。 他没在近处停。离太衡宗的峰影淡下去之前,他就绕开了驿路,走了一条少人踏的山脊线。夜里借一张行风符赶路,符纸一燃,火星只跳了两下就灭,脚下风却稳稳推着人往前。第二天午后,他已经把宗门抛在百余里外。 山外的地更硬。石更碎,草更短,风里有尘味,不像宗门里总带一点潮。太阳落下去时,路旁一条浅河只剩石滩,水薄薄一层贴着石面走,亮得像刀背。 他在河滩边停下,想换一双干袜。刚把包解开,那口气忽然在腹下沉了一沉——不是散,是稳。像有一圈无形的东西把它箍住,箍得很轻,却再也不往外滑。 他手停在绳结上,吐了一口气,气落回去,不乱。 底下立住了。 他没做声,只把绳结又勒紧了一点,把那点新稳压进骨里。 河对岸的芦苇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踩进泥里,泥被拔起的那点“噗”声很轻。顾归舟没抬头,指尖在包结里摸到那截麻绳头,毛丝扎了一下,他顺势把包放回背上,像只是要走。 下一息,河滩上方的坡石“嗒”地落下一粒碎石,碎石滚到他脚边停住。 有人在上头看着。 顾归舟抬眼时,三道影子已经从坡后滑出来。衣色灰黑,袖口收紧,腰间各有器物光泽一闪。为首那人脸瘦,眼角吊着,抬手就丢出一条黑索。黑索在空中一抖,符纹亮了一下,像蛇吐信,直取他脚踝。 “太衡的?”瘦脸笑了一声,“走得挺快。” 黑索落下时带着一股阴冷的粘劲,像要把人的影子也拽住。顾归舟没有退得大。他脚尖在石缝里一扣,身子微偏,黑索擦着靴边扫过,扫起一层石粉。粉飞起来,黏在索面上,瞬间被索上暗光吞掉。 另一个人手一翻,袖里飞出一把细针。针细如发,尾端带一点乌光,落在风里几乎看不见,只听见“嗡”一下,像蚊群。 顾归舟抬手一拍,拍的不是针,是自己胸前那张符。符纸啪地贴在掌心,下一瞬火星一跳,薄薄一层水纹般的灵光在他身前一闪——不厚,只够挡一眼。细针撞上去,叮叮两声,像打在瓷上,针尖偏开,落在河石上冒出一点黑烟。 第三个人拔刀。刀不长,刀背厚,起手就是一记横斩,刀风卷起河滩碎尘,尘里夹着几粒细砂,打在脸上生疼。刀光一线,硬。 顾归舟没有硬接。他落脚很轻,脚跟擦过湿石,发出一点“咯”的水响。身子顺着刀势擦开半步,刀锋从他衣角掠过,衣角被削掉一线,线头飘起又落下。 他手里没有剑,只在袖中摸出一枚短钉般的阵骨——雾岭封阵时见过的那种小东西。指腹一夹,阵骨在他指间一转,贴着刀背弹出。 “叮。” 金属撞金属,脆响一声。刀势被那一下打偏,瘦脸的黑索趁势再卷,索头一抖,符纹亮起一圈暗芒,直扑他小腿。 顾归舟这才退。退得不远,退进河滩浅水。水薄,脚一落就溅起一圈小花。那圈水花一亮一暗,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又松开——黑索擦过水面,索上符纹被水气一扑,亮光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掌心的气收紧,稳稳沉到丹田那一圈“立住”的地方。那口气不散,反倒像有了底。顾归舟抬手,指尖一划,袖里第二张符被他捏碎边角。 符上只有两个短字:避实。 火星不大,只跳出一线青白。灵光一闪即没,但他身侧的影子像淡了一下。黑索卷来的那一下,竟像卷到空处,索头从他腿侧滑过去,砸在水里,水声“啪”一响。 瘦脸脸色变了半分:“筑——” 他话没说完,顾归舟已经贴近。贴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袖口的印泥甜味。顾归舟没有出拳猛砸,只用肩一靠,靠在对方胸前偏侧。靠得轻,却把那人一口气顶散。 顶散的同时,他脚尖扣住石纹,身子一旋,把对方带着转了半步。那半步刚好让对方挡住了后头刀客的第二记斩。 刀光擦着瘦脸的衣领过,布料裂开一线。瘦脸惊出一身冷汗,黑索也乱了,索身在水里抽了一下,溅起一片碎光。 “别误伤!”刀客怒骂。 顾归舟借这乱,退回浅水外。退的时候,他顺手把一枚阵骨钉进河滩湿泥——钉得很浅,只露一点头。阵骨一入泥,泥里灵气像被牵了一下,河滩的水纹微微一皱。 下一息,那把细针又来。嗡的一声,针群从侧面钻,带着阴毒的乌光。 顾归舟抬脚一踏,踏在那枚阵骨旁边。湿泥“噗”一下,水纹猛地扩开,像一圈薄薄的涟漪。针群落入涟漪,乌光被水气一压,立刻暗下去,叮叮落了一地,像落雨打石。 细针手的眼睛缩了缩,骂了一句:“阵!” 瘦脸握住黑索,索头抖动,符纹再次亮起,显然要拼命缠住他。顾归舟没有再显露那一下“影淡”的手段。他反而把气一松,松得像还在炼气,脚步也退得更笨一点,给对方一个“能拿下”的错觉。 瘦脸果然追得更近,黑索一甩,索头几乎贴到顾归舟脚踝。 顾归舟忽然停。停得极短。像鞋底扣到一处石纹,扣住了。 他抬手一弹,指尖那点气落在索身符纹上,像滴水点火。符纹亮了一瞬,随即“噼”地冒出一串火星——不是燃索,是把符纹的劲儿反噬回去。瘦脸手腕一麻,黑索脱手半寸。 就这半寸,顾归舟脚尖一挑,把黑索挑进浅水。水一沾符纹,亮光立刻暗成灰。瘦脸脸色发白,转身就想撤。 刀客还想追,沈青萝不在,他也不想追得太深——可顾归舟没有追上去补刀,只站在原地,看着瘦脸带着两人退入芦苇丛。 退走前,瘦脸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像钉子:“太衡的……筑基?” 顾归舟没答。只是把袖口按平,把那点气更深地收回去,收得不露。 芦苇里窸窣一阵,很快远了。河滩恢复了风声,水仍贴着石面走,亮得薄。 顾归舟弯腰把那枚阵骨从泥里拔出,泥水顺着指缝滴下去,滴在石上,啪嗒一声。 他把阵骨擦净,塞回袖里。然后抬脚继续上路。 身后浅河的水声不断,像有人在低低磨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