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合得只剩一线光。顾归舟进去时,脚底擦过门槛内侧那条湿线,木纹轻轻“吱”了一声。屋里灯压得低,灯罩积灰,灰里两道指印交错。案上摊着册页,纸边起毛,石镇裂缝里嵌着墨渣。印章放在一旁,木柄被摸得发亮,柄根一圈暗红。 那人把门闩扣上,咔一声,干脆。钥匙没挂在他腰上,他手里捏着一截细绳,绳头散着毛丝,像用过又随手塞进袖里。 顾归舟把木片取出来,放到案上。木片薄,刻痕里嵌着红泥残色,指腹一擦就沾进皮纹。背面那行小字灰得浅,边缘糊了一圈,像被湿布蹭过。 那人只扫了一眼,没有凑近看。视线很快从木片移开,落到门闩上,像确认门关牢了没有。 “这东西你看过就收起来。”他说。 顾归舟没有立刻收。他把木片在灯下转了转,让那行字完整露出来:一个时辰,一处后廊转角,剩下一句短话,短得像给人指一条缝。 “谁给你的?”顾归舟问。 那人抬眼看他,眼里没什么起伏:“别问这个。”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像把这个问题放下。他把木片按在案面,按得平:“那问别的。你们这么绕来绕去,是要我干什么?” 那人伸手去拿桌边的擦布。擦布上层层叠叠的暗红,最上面一层新,湿亮。他把擦布往印章边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更深的红。指节旁果然有一点淡红,像印泥洗不净,残在皮纹里。 “你这两天动静太大。”他说,“人多眼杂。” “我不想闹。”顾归舟说。 “你想不想都一样。”那人把擦布放回去,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谁都知道你在万务殿门口站过。” 顾归舟没有反驳。他想起廊下那些目光,像推又像求,落在人身上就粘住。想到这里,他抬手把袖口按平,折痕硌着腕骨,像一道细硬的线。 “这木片,”顾归舟问,“是叫我去见人,还是叫我避人?” 那人没立刻答。他把册页翻了一角,纸纤维摩擦,发出细细的沙声。翻到一处,他又合上,像只是借这个动作喘口气。 “你去那儿走一趟。”他说,“别走正门,别让人跟着一串到。” 顾归舟听懂了“走一趟”,也听懂了“别让人跟”。他没有问“去见谁”,只问:“那边有什么?” 那人抬了抬下巴,指向案边一只小匣。匣盖扣得紧,扣环上有浅磨痕,像被指甲反复勾过。 “你缺的那封回函,昨夜从哪儿出来的,你心里有数。”他说,“这木片是让你换个地方等一句话。” 顾归舟看着他:“一句话就能把回函弄出来?” 那人扯了一下嘴角,像笑又像怕:“回函早就能出来。就是有人不想让它在你手里出来。” 屋里静了一息。灯火在灯罩灰里跳了一下,又稳住。 顾归舟把木片拿起,塞回袖里。木片边缘刮过布料,发出轻轻的“沙”。他没有急着转身走,停在门前半步处。 “我走了,你这边会不会更难?”他问。 那人抬眼看他一眼,眼神很快又移开,落在案角那粒红泥碎屑上:“难不难都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不愿说,却还是说了:“你别再站在门口了。站久了,总有人顺手推你一下。” 顾归舟没有回“好”或“不好”。他把门闩拉开,门缝里冷风立刻钻进来,带着后廊潮气。门槛内侧那条湿线又亮了一点。 他跨出去时,鞋底擦木,轻轻“吱”。 门在身后合上,只剩外头风声沿着廊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