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换了方向,从檐下吹进来带着一点干热。万务殿门前的石阶晒得发白,白粉被踩得更薄,鞋一落就起一层轻尘。门额下那两盏旧灯灭了,灯罩的灰还在,灰里的指纹更清。 顾归舟到时,廊下的人比早上多。不是都来等回函的,有的是来看热闹,有的是来找机会插一句话。人声像碎米撒在石上,噼里啪啦,拾也拾不回去。 瘦脸青年守着那块阴影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票据,票据被汗浸软,红印边缘起灰。他看见顾归舟,点了一下头,没敢靠太近。 小的那人站在最外边,眼睛红,像一夜没睡。见顾归舟来,他就往前挤半步,又被旁边人拽回去。衣角摩擦,沙沙一声。 沈青萝没站在门口。她靠着台阶侧边的柱子,柱灰蹭到她衣袖,暗了一片。她看着万务殿的门,眼神像被磨过的刃,不亮得刺,却冷得久。 门终于开了。门轴“咯”一声闷响,陈墨味和旧木潮气涌出来。瘦脸执事仍是那张脸,站在门槛内侧,先扫一眼人群,再扫一眼案角——案角那只布包还在,布边起毛,像被灰压着。 “午后取函。”他开口,声音不高,“按名取。一个一个来。” 人群往前挪。挪得慢,却挪得急。有人鞋底踩到门槛水线残留的潮,湿木轻轻“吱”一声,像咬牙。 “顾归舟先。”有人压着嗓子说。 这句话一出,几道眼神立刻跟上来,像把人往前推。顾归舟没有抢,也没有退,只等前头那人取完,才走上去。 瘦脸执事把一叠信封放到案上。信封多是黄纸,纸边毛糙,封口蜡泥有红有白。那封蜡泥发白的被压在最下面,像故意藏着。执事的指尖在那叠信封边缘轻轻一按,按得平,像按住要翻出来的东西。 “名字。”他问。 “顾归舟。”顾归舟说。 执事翻登记册。册页薄,翻动时有细碎沙声。他的指甲沿着纸边一抹,纸纤维竖起一圈毛刺。翻到一页,他停住,笔尖在纸上划过,刮出一声“嗤”。 “你这件,”他说,“回函齐了。” 廊下有人吸了口气,吸得很轻,却能听见。 “齐了就结。”瘦脸执事说,伸手去拿印章。 印章木柄发亮,柄根一圈暗红。执事把印章按进印泥。印泥表面干皮裂着,他一压,干皮破开,露出更湿的红。印章抬起时,红泥拖出一丝细线,断得慢。 顾归舟看着那丝红线,没有催。 印章落纸,闷闷一声,咚。红印压得实,边缘这回没有灰,干净得反常。 执事把一张新票推出来:“补结。” 票据还是薄,纸纤维炸开,裁口不齐。上面的数字比早上那张更整齐,整齐得像重新写过。 “回函呢?”顾归舟问。 瘦脸执事把信封往旁边一推,推到他手边:“在这儿。” 顾归舟没有立刻拿。他先看封口。蜡泥红得发暗,不是白。封口旁有一道浅刮痕,像被钉帽蹭过。信封背面角落有一处浅压痕,像曾经顶过木片刻痕。 “这不是昨夜那封。”顾归舟说。 瘦脸执事的眼神一闪,很短:“昨夜什么封?” 顾归舟没和他争“昨夜”。他伸手,指腹轻轻按在信封边缘。纸纤维扎指,扎得清。按下去时,信封里面有一角硬硬的,像夹着薄木片或折叠得很紧的纸。 沈青萝在两丈外动了一下。她的脚尖朝前,像要过来。顾归舟没回头,却抬手在袖边轻轻一摆,摆得低,不像招呼,更像让风过去。 沈青萝停住了。她的眼神更冷,却没上前。 廊下有人忍不住低声:“拿了啊。” 顾归舟抬眼,看着瘦脸执事:“你说回函齐了。齐的是哪一份?” 瘦脸执事把笔搁回笔搁,笔杆油亮,搁上去轻轻一响:“齐的是你要的。” “我问的是哪一份。”顾归舟说。 执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抬手去翻登记册,翻得快了些,册页哗哗响,像风掀纸。翻到某处,他用指尖压住一行,指尖沾了点红泥,红泥在纸上留下一点淡印。 “外派回函。”他说。 “执律回函?”顾归舟又问。 “都齐。”执事说得短。 顾归舟点头。他把那封信拿起,拿得不重不轻。信封边缘擦过案面,发出一声细细的沙响。拿起的瞬间,信封底部掉出一点红泥碎屑,碎屑落在案上,像干涸的血点。 他没有立刻拆。只是把信封放进袖里,袖口磨亮的线头蹭过封口,蹭下一点蜡泥粉,白白一层。 瘦脸青年在廊下看着他,眼里有期待,也有怕。小的那人更急,嘴唇发抖:“顾师兄,我们呢?” 瘦脸执事抬头,冷冷一句:“按名取。” 人群又往前挪。有人递牌,有人递票,窗口前一只手接一只手,接得快。印章闷响一声接一声,咚、咚、咚,像在木头里钉钉。 顾归舟退到廊柱阴影里,背靠着柱,柱灰粘在衣背上。他没有拆信。只是用指腹隔着袖子摸了一下信封里那角硬物,硬得像一截短木。 沈青萝终于走近一步,站到他旁边半步远。她没有看他袖子,只看窗口那排印章落下的手,目光沉。 “你不拆?”她问得很轻。 顾归舟摇头。 “你怕里面是什么?”她问。 顾归舟没有说话把袖口按平,声音也平。 风从廊口钻进来,吹得告示纸角啪地拍了两下柱子。纸角落下时,轻轻擦过门槛那道旧水线残痕,发出一点细小的“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