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一百零七章 名册线

  执律殿出来,廊风更冷了些。顾归舟沿着石阶下去,脚底的白粉不见了,换成细碎的石粒,踩上去咯咯响,像有人在齿间揉沙。   执事堂在一条窄廊尽头。门外没有告示,只有一块旧匾,漆皮起泡,字角掉了几片。门槛很低,却磨得发亮,亮里有一条浅浅的水痕,像早晨有人提桶来回过。   他递牌。守门的外门弟子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压在刻痕上,压得很实,留下淡淡的汗印。   “找谁?”那人问。   “回函。”顾归舟说,“缺一份。”   守门弟子嗤一声,像笑,又像叹,抬手指了指侧门:“库房线。那边。”   侧门更小。门后是一间窄室,墙上钉着一排铁钩,钩上挂着绳圈、钥匙、旧牌。钥匙碰在一起,哐啷一声,冷硬。案上堆着册页,纸边发毛,像被反复翻过。案角压着一块石镇,石面有细裂,裂缝里嵌着墨渣。   梁管事在案后坐着。人不胖不瘦,脸上没什么表情,袖口收得很紧,布面发硬,内侧一圈暗红——印泥擦出来的。她不看人,先看牌。   “顾归舟。”她念了一遍,声音平,“你这趟雾岭,交得倒快。”   顾归舟没接“快”这个词。他把功德小票放到案上,轻轻推过去。纸滑过木面,带起一丝干涩的沙声。   “半结。”他说,“回函缺一份。”   梁管事用两根手指捻起小票,指甲短,边缘有细细的黑线。她把票抬到灯下,看那枚红印。灯火不旺,罩上积灰,灰里有一道指纹,像谁摸过又没擦。   “缺谁的?”她问。   “功德殿说上头。执律说库房线。”顾归舟说得短。   梁管事把小票放下,没立即答。她从旁边抽出一本名册,封皮厚,角上钉帽磨平了边,钝亮。她翻页时不急,指尖在纸边一抹,纸纤维扎起一层毛。页上格子密,格与格之间的线很细,细得像鱼线。   “你这件,”她说,“在册。”   她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那一行旁边的空格里有个小小的墨点,点得实,像把某个字吞了。顾归舟盯着那墨点,没说话。   梁管事合上名册,合得干脆,啪一声。那声在窄室里弹了一下,落回案面。   “回函未齐,余结待核。”她把那句又说了一遍,像背得熟,“不齐就不齐。”   “核什么?”顾归舟问。   梁管事抬眼,这回看他了。眼神不锋利,却让人站稳。   “核账。”她说,“核到哪儿,不是你该问的。”   顾归舟把手收回袖里,指腹摸到那张小票折痕,折痕硬,像一道薄刃。   梁管事从案侧抽出一叠流水册,翻到一页,停住。页上写着符、药、阵钉、铁环。数字列得密,旁边一列“折”,折字下压着一枚浅印痕——盖到一半就抬起了,印边像被湿布擦过,模糊成灰。   她用指背把那页往里一推,不让他看得更清。动作很轻,却像把门关上。   “你要回函?”她问。   顾归舟点头。   梁管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回函登记单,纸薄,边缘毛糙。她把笔蘸了蘸,笔尖在砚边刮一下,嗤——,像刮铁。她写字时不拖泥带水,一笔一划都收得紧。   “签。”她把单子推过来。   顾归舟拿起笔。笔杆油亮,握久了会滑。他写下名字,最后一捺收得干净。纸面被笔尖压出一道浅槽,槽边起毛。   梁管事拿起单子,压进名册里,顺手盖印。   印章落下,闷响。红泥边缘起皮,压下去的时候有一瞬的粘滞,像拔不开。她抬起时,印边带出一点碎泥,碎泥掉在案上,像干涸的血屑。   “等。”她说。   “等到什么时候?”   梁管事没有给日期。她把名册往旁边一挪,露出案面一道旧划痕。划痕里嵌着黑色的墨渣,像很久前有人用刀尖划过。   “你急,就去功德殿闹。”她说,“闹得大,结算更慢。”   顾归舟没动。他看见案角有一块布,擦印泥的。布上层层叠叠的暗红,最上面一层新,湿亮。旁边一只小盆,盆底积着灰水,水面漂着几根纸纤维,细白,像碎骨。   他把笔放回去,手指一松,指腹上残着一点红泥味。   梁管事抬手,把那盆灰水端到门外,往檐下阴沟里一倾。灰水落下,哗一声,冲开沟里一段尘,露出更黑的泥。她回身时,袖口擦过门框,留下一道淡红的擦痕。   顾归舟站在门槛边,跨出去。   身后钥匙轻轻碰了一下钩。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