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风一阵阵钻,告示纸角拍着柱子,啪、啪,两下就没了声。顾归舟下完台阶,脚底的白粉在石缝里磨成细沙,沙子顺着鞋沿滚下去,落到门槛那圈湿痕旁,立刻暗了一点。 他没往外门去,转向万务殿。 路牌钉在廊柱上,木头边缘起刺,字写得急,墨色一半深一半浅。转弯处有一口小钟,钟舌不动,钟身却被风吹得轻轻碰着挂钩,叮一声,像提醒人别走错门。 万务殿的门比功德殿宽,门额下吊着两盏旧灯,白天也不灭,灯罩上积着灰,灰里有细细的指痕。门槛更高,槛边磨出一道浅槽,像被无数鞋底削过。 队伍排得散。不是人少,是人人都不愿挤近柜台。柜台里有三张案,案上堆着木牌、令简、回函匣。匣盖开合得多,边沿磨得发白。有人递进一张纸,里面的人接过,手背一抹印泥,红得发暗。 顾归舟等到窗前,把小票递过去。 窗内的执事是个瘦脸,眼皮很薄,翻纸时用的是指甲,指甲边缘带着一圈淡黄,像长期捏着药包。纸一翻,纤维摩擦,发出细细的沙声。 “功德半结。”顾归舟说,“回函缺一份。” 瘦脸执事没问他是谁,只把小票上的印看了一眼,抬手从侧边抽出一叠回函登记。那叠纸厚,压角的石镇上有一道细裂,裂缝里塞着灰。笔在纸上划过,刮出“嗤”的一声,像刀尖刮过骨。 “哪一份?”执事问。 “功德殿说……万务、执律,还有一份没到。” 执事把笔尖停在半空,停得很短,像怕别人看出他在停。他侧过身,从匣里抽出一张回函存根,往外推了半寸。存根上两处红印,一处新,一处旧。旧印边缘掉粉,像被人用袖口擦过。 “万务已回。”他指了指新印,“执律也回。” 他指尖往下滑了一段,停在一个空格上。那空格旁边有个小小的墨点,不大,却很实,像有人故意把笔尖点在那儿,点完就走。 “这份?”顾归舟问。 “这份。”执事说。 “谁的回函?” 执事把存根往里收,收得快,纸边擦过匣沿,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顾归舟,眼神没起伏。 “上头的。”他说得跟功德殿那句一模一样。 顾归舟没再追问“上头是谁”。他只把目光落在执事的袖口。袖口内侧有一道暗红,像印泥擦过,反复擦,擦到布面发硬。 “什么时候齐?”他问。 瘦脸执事把笔放回笔搁,笔搁是块旧木,木纹里嵌着黑色的墨渣。他用指节在匣盖上敲了两下,咚、咚,像敲门。 “等。”他说,“回函走路慢。” “慢在哪儿?” 执事没有接话。他从案边抽了一张新的令纸,纸面还带着潮气,拿起来时微微黏手。纸角被他一捻,就翘起一层薄薄的纤维。 旁边有人急得声音发尖:“我这月三趟外出,怎么还扣着?” 瘦脸执事不抬头:“结算按册。”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后面的人拽了一把,衣角摩擦,沙沙。有人咳了一声,咳得深,像喉咙里挂着砂。 顾归舟把小票收回,没走,站在柜台旁边让开半步。他看着案上的账簿。不是功德殿那种厚封皮,而是薄一些的流水册,封面用绳扣着,绳子磨起毛,毛里夹着细灰。 册页翻开一角,露出一列小字:符、药、阵钉、铁环、封阵师——后面跟着价。价旁还有一列“折”。折字下压着一个浅浅的印痕,像印章没盖实,被人匆匆抬起。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那一列字像一条浅水线,明明不深,却能把脚拖住。 瘦脸执事忽然把手掌压在册页上,压得平平的。掌心一压,纸背的纹路就凸起来一点。 “别看。”他说。 这句话轻,像风里一根细刺,却扎得准。 顾归舟点了点头,退开。退到殿门口时,他看见门侧挂着一只竹篮,篮里塞着几封未拆的回函。封皮多是黄纸,纸边毛糙,有的还沾着一路的尘。有一封封口被水浸过,蜡泥边缘发白,像被雨舔过又干了。 竹篮下的地面有一圈圈浅印,像篮子长期挪动留下的磨痕。磨痕里,灰堆成细线,细线被风一拂,就散成碎末。 他没伸手去碰那篮子,只转身往执律殿方向走。走到廊柱阴影里,脚步声就闷下来。廊下有一处墙角渗水,水沿着石缝慢慢爬,爬到一枚铁钉帽旁停住。钉帽上锈了一圈,锈色像旧血。 顾归舟抬脚跨过那道湿线,鞋底擦过石面,发出一点轻轻的“咯”。 身后万务殿里,匣盖合上。 “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