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字落下,擂台边像被人抽走一口气。 人散得不快。外门弟子还站着,眼神仍热,杂役却先被挤到外圈,挤到旗影外头去。顾归舟走下台时,关执事没有看他,只把册子合上。合页轻轻一声,像把话扣回去。 他回水房后窗那间屋取东西。 屋里那盏灯还在,灯芯被他剪短过,火矮,桌角那几样也还摆着:布带、木片、麻绳。顾归舟把布带重新缠紧,把木片按回靴底,把麻绳塞进袖里。袖里那截细麻线的毛刺扎了一下,像提醒他别忘。 门外有人停了半息,又走开。 脚步很轻,像从来没有停过。 顾归舟没追,从后窗出去,绕开人多的廊道,去外门的换物摊。换物摊在练功场背后,靠墙搭着几块破板。板下摆着零碎:药包、干姜、碎盐、缺口的小瓷瓶、半截朱砂,还有几粒碎灵石散在布角上,亮得很冷。 卖东西的人不吆喝,只抬眼看你一眼,等你先开口。 顾归舟停在一包药前。 药包扎得紧,纸面发黄,能闻到一点辛味。摊主是个瘦汉,胡子拉碴,指甲缝里有墨,眼神却很精:“买药?” 顾归舟问:“止咳的。” 瘦汉把药包往前推半寸:“三粒碎灵石。” 顾归舟没立刻伸手。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准上”。纸薄,两字硬。摸着像有分量,掏出来却不响。纸换不来三粒碎灵石。 他转身去翻自己的那点旧物。 杂役的小柜里没什么:两枚磨白的铜钱、一截断麻绳、一小块干姜、还有一片薄铁。薄铁边缘发亮,能当小刀用。他把这些东西摊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铜钱在外门能换一碗粥,换不了药;薄铁能割绳,割不了病。 周槐还欠着药。 欠着就会咳,咳久了骨头里都是冷。顾归舟不想再去账房推药包。那种桌面太平,推过去也只是被推回原处。 他又去了井边。 补网老人还在矮台上,网摊着,针线走得慢。老人脚边那只旧砚台里黑泥发暗,泥面有几粒亮点。顾归舟站了一息,没有开口要东西。老人也没抬头,针穿过网眼,“噗”一声轻响,线一拉,网眼收住,指节压一下,网面伏下去。 顾归舟看着那一下压,转身离开。 去找能挣灵石的活。 外门要灵石的活不少:抬药材、背水、磨剑、清火房。但这些活多半有人占着,像摊上的碎灵石一样,早摆好价。你去问,别人看你一眼,说“满了”。 顾归舟走到外务堂门口。 外务堂不大,一块木牌挂在廊下,牌上字写得端,边缘被手摸得发亮。门口贴着几张小条纸:今日临差。纸上的字写得快,像怕你看清。 顾归舟看见其中一条:夜里清尸沟。 字很轻,像随手一笔。 他揭下来,纸背的浆糊还湿,带出一点酸味。顾归舟把纸递进门里:“我接。” 门里坐着个执事,脸胖,眼皮耷,抬眼看他:“清尸沟?你知道那是什么?” 顾归舟点头:“知道。” 执事把一块木牌丢出来,木牌刻着“尸沟”两个字,刻痕里发黑。木牌落到桌面,“嗒”一声。执事说:“干完给你一块下品灵石。干不完,扣你半个月例。” 顾归舟接过木牌。 木牌硌手,像硬石。硬石握久了会生茧。可周槐等不了茧。 他从外务堂出来,正好撞见名册那人。 名册那人站在廊影里,手里夹着册子,像早等着。看见顾归舟袖里露出的木牌角,他笑了一下:“你接这差?” 顾归舟“嗯”了一声。 名册那人说:“小比还没判,你就去清尸沟。你是真不嫌脏。” 顾归舟没答。 名册那人把册页翻开一角,纸页“沙”一声,很短。像随口问:“你要灵石?” 顾归舟抬眼看他。 名册那人把册页合回去,笑意淡:“想要可以。别挣得太干净。你挣得太干净,别人心里不舒服。” 顾归舟没有接他的笑。 他把木牌塞进袖里,袖里那截细麻线的毛刺又扎了一下。扎得很轻,却让人清醒。他沿着廊下走回水房后窗那间屋,路过告示板时,纸换了新的一角。风掀起纸角,露出一行字:决赛判定,明日。 字下方留着空。 空得发白。 夜里清尸沟。明日判定。 他把这两件事放到两个角落里,不让它们碰到一起。碰到一起,心里就容易热。热了,脚下就容易乱。 回屋时,远处传来周槐一声咳。 咳得很轻,像怕被听见。顾归舟没进院里,转身往外务堂方向走。路过井沿,他听见井水回声很深,像从石壁里推出来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