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排在午后。 午后的风更干,沙地的热气从地面往上冒,冒到擂台边缘那圈砂痕也发白。台下的人更多,外门弟子站得更近,杂役被挤到更外圈,像被风推到影子里。 顾归舟到场边时,关执事正翻册。 册页“沙”一声,很短。关执事抬眼,念出一个名字:“薛清衡。” 台下一阵轻微的动。 动得很轻,像谁把脚尖从沙里拔出来。顾归舟顺着那一点动看去,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衣袍干净,颜色很淡,腰间木剑在日光下不亮,反而像一段旧木。那人走得不快,走到台边时,先停了一息,像在听风。 薛清衡抬眼看顾归舟,点了一下头。 点得很浅,像把礼收在袖里。 关执事抬手:“上台。” 两人登擂。 薛清衡上台后站得很松,松得像没立架势。可他脚下的位置选得很巧,恰好在砂痕内侧一点,阳光照不到的那一块暗纹里。顾归舟站到相对的位置,脚尖贴了贴石面,换到更粗的纹上。 “开。” 薛清衡先动。 动得极小。 他往前递半步,又停。停的时候,衣摆被风掀起一点,落下去。顾归舟没有抢,他也往前递半步,脚掌贴住,呼吸很浅。 薛清衡抬手。 不是出掌,是指尖一弹。弹的不是人,弹的是擂台边缘那圈砂痕。砂粒被弹起一撮,飞得不高,落在石面上,发出细细的“沙”。那一撮砂落在两人之间,像给地面添了一层薄薄的灰。 顾归舟没有低头去看砂。 他看薛清衡的眼睛。薛清衡眼里没有笑,也没有凶,只像看一处落点。下一息,薛清衡脚尖一转,绕到左侧,木剑未出,肩已贴近。 顾归舟抬臂挡一下,擦过,脚尖扣住石纹,身子偏开半寸。 薛清衡不追。 他退回一步,退得很轻。退回时,鞋底扫过那撮砂,砂又散开一点,散到更薄。薄砂在日光下不显,只在脚底摩擦时发出更轻的“沙”。 台下有人低声:“薛清衡的手很细。” 另一个人没接话,只把下巴抬高一点,像怕错过哪一下。 薛清衡终于出剑。 木剑出鞘时没有很响,只“锵”一声薄。剑光不快,先横在两人之间。横得很平,像一条冷线。顾归舟脚尖顿一下,没有跨过那条线,只把落点换到更深的裂纹旁。 薛清衡剑不追布毛,不追衣角。 他剑身微微往下压,压到顾归舟脚前。顾归舟抬臂擦过,肩头一沉,脚底扣住。薛清衡的剑随之贴近半寸,像把影子压得更低。 顾归舟往里递半步。 薛清衡也递半步。两人的距离近了,剑与臂之间的空更少。空少,呼吸就更容易乱。顾归舟的呼吸仍浅,薛清衡的呼吸也浅,像都不肯先让风听见。 薛清衡忽然停了一息。 停的那一息里,他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转。剑尖随之偏一线,贴向顾归舟右侧。顾归舟脚尖扣住,身子偏开,臂外侧擦过剑身。剑擦过衣料,带起一点布毛。布毛飘起,落到那撮薄砂上,砂把它黏住。 薛清衡脚尖一送。 送得不猛,像推门。顾归舟脚下那条深纹被他一送,重心微微一晃。晃的一瞬,顾归舟脚尖立刻换到旁边更粗的石纹。石纹“咯”一声细响,稳住。 薛清衡眼神动了一下。 很淡,像看见他脚底那声“咯”。下一刻,薛清衡剑势忽然短促起来。短促不快,却连。连着几下,剑光贴着顾归舟的外侧走,每一下都逼他挪半寸。 半寸,半寸。 挪到第三下时,顾归舟鞋底擦到那撮薄砂,发出一声极轻的“沙”。那声轻得像叹气。顾归舟脚尖回扣,扣住石纹,砂从鞋底边缘散开一点,落进裂缝。 薛清衡没有趁那声“沙”猛冲。 他往后收一步,把剑势收平,像把刚才那几下折起。折起后,他抬眼看台边。 台边有人影站着,影子很薄,像旗影。顾归舟也看见了,却没把目光停住。他把呼吸放浅,仍看薛清衡。 薛清衡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风掠过砂面。下一息,他剑尖一抬,点向顾归舟胸前一寸处。点不重,却逼得人本能后仰。顾归舟抬臂擦过,脚尖扣住,身子不退,反而往里递了半步。 这半步让两人离得更近。 近到薛清衡的剑尖不能再“点”,只能“压”。薛清衡腕一沉,剑身压下来。顾归舟臂外侧擦过,掌心贴到腕侧一瞬。薛清衡抽腕,脚底却也被这一下牵出半寸。 半寸落到砂痕更亮的地方。 鞋底一滑,滑得极短。薛清衡立刻回扣。回扣时,他衣摆扫过擂台边缘,砂粒飞起一点,落到顾归舟脚侧。 顾归舟没有跨过去。 他脚尖换到裂纹旁,避开那点新落的砂。薛清衡回扣落稳,剑光再起,仍旧平,仍旧横。两人又回到那条冷线两侧,像谁也不肯先越。 台下有人开始不耐。 不耐的气在风里发热,热得像要把擂台烤裂。关执事的眉头也皱了一下,像嫌这场太慢。 薛清衡忽然往前踏一步。 一步踏得更实。剑光贴近,肩也贴近。顾归舟抬臂擦过,脚底扣住。两人衣料摩擦出极轻的“沙”。薛清衡的剑柄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剑尖忽然落向顾归舟脚前。 顾归舟脚尖顿住。 顿得极短。下一瞬,他脚尖回扣,把落点换到更深的纹里。剑尖落空,点在石面上,“叮”一声薄响。 这声响很小,却让台下忽然静了一下。 静里,关执事的目光更硬。薛清衡也静了一下,像在听那声“叮”落在哪里。随后他抬眼,剑光再横,像要把那声“叮”盖住。 顾归舟的呼吸仍浅。 他脚尖在石纹里扣住,往里递半步。薛清衡也递半步。两人靠得更近,剑与臂之间只剩一线空。风穿过那一线空,带起一缕细尘,细尘落在剑身上,闪一下。 擂台上的第三场,还没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