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水房比白日更闷。 缸里的水一天一天倒进来,又一天一天被提走,水汽贴在墙上不散,墙角的苔就更黑一点。顾归舟把最后一只空桶靠好,转身要走时,门口有人喊他。 “顾归舟,等等。” 是水房那名册手下。人站在门槛外,手里拎着一只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晃得厉害,像刚从东阶急赶下来。他的袖口湿了一截,湿里带着一点暗色。 “这桶绳是你换的?”手下把桶往地上一放,“咯”的一声,桶耳在扁担上震了一下。 顾归舟看了眼桶耳。 绳结仍紧,但结根处起了一点毛,毛丝像被人用指甲刮过,刮得竖起来。毛丝上果然卷着一点黑,黑得不多,却在灯下闪一下,像一粒尘找到了家。 “我换的。”顾归舟说。 手下盯着那点黑:“那这黑怎么来的?” 屋里还有两三个杂役,听见这话,动作都慢了一瞬。水房里一旦有人“怎么来的”,下一句往往就是“谁的”。 顾归舟没急着答。 他把桶提起来,走到缸边。缸沿有水渍,他用指腹抹了一下,指腹立刻湿。他将湿指腹贴到桶耳毛丝上,轻轻一按——那点黑便松开一点,浮成更淡的灰。灰不往外飞,只贴着水汽沉回绳纹里。 手下看见他不辩,只动手,眉头更皱:“你别在这儿糊弄。东阶有人说你桶绳‘脏’,抓护栏沾黑,抓你桶绳也沾黑。你是不是——” 他没把“是不是抹了什么”说完,但那意思已经挂在灯下了。 顾归舟把桶放稳,抬眼:“谁说的?” 手下一滞,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他咳一声:“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梁管事不喜欢麻烦。” 顾归舟点点头,像听见了“麻烦”,也像只听见了“梁管事”。他伸手把桶耳那根竖起的毛丝捻住,捻得很轻,像捻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毛丝很短,一捻就断。 断下来的那一截在指腹上轻轻扎了一下,像针尖擦过。顾归舟把它放到缸沿的水渍里。水渍薄,毛丝浮着,那点黑便散开,散成一圈很淡的纹,纹沿着水渍的边缘走,走到最薄处就停住,不再扩。 手下盯着那圈纹,脸色微变:“你这是——” 顾归舟没解释。他转身去门口舀一瓢井水,回到缸边,把水缓缓淋在桶耳结上。 水一淋,毛丝贴回去,黑也被冲淡。冲淡后的黑不再成点,只剩一点发暗的湿。湿顺着绳纤维往下走,走到结根处的凹纹,便被凹纹留住,像落回该落的地方。 “你看。”顾归舟说得很轻,“只是粘在毛上。毛竖起来,就显。” 手下盯着桶耳,像还想抓住“你为什么竖起来”。他伸手要摸结,被顾归舟先一步把桶耳往里挪了半寸,让他摸到的是更平的那面。 手下指腹一压,果然没再沾黑。 他把手收回,指尖在衣摆上擦了擦,仍旧不松口:“你今后结打得干净点。别让人有话。” 顾归舟“嗯”了一声,继续把第二只桶耳也淋了一遍,顺便把结根处的毛丝抚平。抚的时候力道很慢,慢到像在抚一块不肯平的布。 水房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槛外擦一下,像从潮里拖过。手下忽然低声道:“昨夜西廊的事,你最好当没看见。” 顾归舟没抬头,只把桶放回墙边:“我没看见什么。” 手下盯了他一眼,像想从这句话里挑出一点硬刺。挑不出,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袖口扫过门框,门框上的灰粘了他一点,灰里也有黑。黑不显,只有在灯影里闪一下。 顾归舟看见了,没有追。 他提起自己的空桶,出水房。 廊下风比屋里凉。灯影被吹得贴着柱脚走,像一层薄薄的灰。 他从告示板前走过,脚步没停,却被那张新纸的白晃了一下眼。纸上字很细,像怕惊动夜色:外门小比,三日后。 字下留着一块空,空得干净,钉帽周围的纸纤维发白,像刚换过。 顾归舟没有多看。 他去井边洗手。井水冷,冷意从指节一路爬上来,停在掌心里。甩下的水珠落到石阶,沿着石纹滑走,绕过苔边那点暗湿,悄悄钻进缝里,不响。 矮台那边,老人还在。 针走得慢,线也走得慢,松口却一点点收紧。指节压下去的时候,网面像被安抚,静了。 顾归舟提桶走开。 风穿过井口,水面亮了一瞬又暗回去。廊下那张纸被风掀起一下,又很快贴回木板,轻得像一声短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