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换到西廊,风反而更乱。 西廊靠近外门弟子的居处,灯更多,也更亮。亮处多,影子便更碎。碎影落在砖缝里,像一张网铺在地上,网眼一格格,走错一格就会踩到别人的规矩。 顾归舟握着更牌,沿廊走。 走到一处转角,廊柱后头有一盏灯没点,灯盏里油还在,却像故意不点。黑就在那里,像留给谁藏。顾归舟没往那黑处靠,他走在灯影边缘,离护栏远一点,也离门槛缝远一点。 西廊的门多。 门缝里漏出香气、茶气、甚至一丝酒气。外门弟子夜里也会偷懒,偷懒时就更怕被人撞见。巡更最容易撞见,也最容易被人倒打一耙。 顾归舟走到第三扇门前时,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杯盏轻碰。 “叮。” 很轻,像无意。紧接着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压低。那笑声里有一点快意,像在等什么。 顾归舟没有停。 他继续走,走到下一根廊柱旁,忽然闻到一股更重的墨味。墨味不是从书房里飘出来的那种清墨,是砚台里混了别的粉的那种——黑里带一点冷腥。 他抬眼,看见前方廊尽头的屋门半掩。 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灯光下地面有一截纸角影。那影微微晃,像有人在屋里翻纸。翻纸声“沙沙”很轻,但在夜里格外清。 顾归舟走近,站在门外两步的位置,抬手扣了扣更牌。 铜牌在掌心轻轻一碰,发出“叮”一声。 屋里翻纸声停了一瞬。 随后,一个声音隔门传出:“谁?” 顾归舟答:“巡更。” 门缝开大一点,露出名册那人的脸。那人眼下有青,像一夜没睡,手里捏着笔,笔尖还湿。屋里案上摊着几本旧册,纸黄,边角发毛,像旧账翻出来晒。 “巡到这儿干什么?”名册人语气不耐,“我这儿有梁管事的事,别碍。” 顾归舟举更牌:“路过。” 名册人盯他一眼,像想从他脸上挑出一点“好奇”。没挑出来,便冷笑:“路过也能路过出事。你要是聪明,就别总盯着不该盯的门。” 说完他要关门。 门要合上的那一瞬,顾归舟忽然闻到屋里一股淡淡的血腥——不是伤口那种新血腥,是旧血沾纸的那种酸。血味混在墨味里,像把一页纸泡久了。 顾归舟没问“血哪来的”。 他只把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自己退开。名册人门一关,门内立刻又响起“沙沙”的翻页声,还有笔刮纸的“沙”一声,像把某个名字划过去。 顾归舟沿廊继续走。 走到西廊尽头,那里有一间小库房,平日锁着,夜里更不该开。可今夜锁没扣死,锁舌露出一点缝,像有人刚开过又匆匆合上。 顾归舟停下,看了一眼锁。 锁孔边缘有黑粉。 黑粉细得像烟灰,贴在铁上,带一点亮。顾归舟没有摸锁,也没有推门。他把更牌举到灯下,铜牌边缘映出锁孔那点黑,像一粒眼。 他转身要走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脚步很急,急得像有人在追什么,又像在躲什么。一个外门弟子从拐角冲出来,衣摆乱,发髻也散了半截。他看见顾归舟,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沉:“你在这儿干什么?” 顾归舟举更牌:“巡更。” 那弟子视线在更牌上停了一瞬,随即更凶:“巡更巡到库房门口?你想偷什么?” “门没锁死。”顾归舟说。 “没锁死也不是你该管的!”那弟子上前一步,逼近,身上酒气混着香气,像刚从谁屋里出来。酒气一冲,顾归舟闻到他袖口也有一点墨味,淡淡的,却熟。 那弟子抬手就要抓顾归舟的衣领。 抓住衣领,便能说你“鬼鬼祟祟”;推你一下,便能让你跌到锁边,锁边黑粉沾你一身,第二天就能写进名册。夜里很多事,靠的就是这一伸手。 顾归舟没后退。 他只是把身子微微一侧,让那只手抓空。抓空的一瞬,那弟子脚步没站稳,脚尖擦到廊柱阴影里的一处潮苔,整个人往前一冲,肩膀狠狠撞在廊柱上。 “咚。” 闷响一声。 那弟子疼得倒吸气,酒气冲得更重。他恼羞成怒,回身就要再扑。顾归舟把更牌举得更高一点,铜牌在灯下亮出一片冷光:“值更。你若要动手,我便要喊夜巡。” “你敢!”那弟子咬牙。 顾归舟没答“敢不敢”,只把更牌在掌心轻轻一扣,“叮”一声响。响不大,却足够让这条廊上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人巡更。 那弟子眼神闪了闪。 他骂了一句极低的脏话,忽然转身去扣那小库房的门,把锁舌按死,再用袖口狠狠擦了擦锁孔。擦得很用力,像要把那点黑粉擦掉,也像要把某个痕迹擦掉。 可袖口一擦,黑粉反而粘在布上。 那弟子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脸色更难看。他猛地把袖口往里一卷,像把脏藏起来,然后丢下一句:“你最好当没看见。” 说完,他快步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廊下又只剩风。 风吹过锁孔,锁孔那点黑粉被擦薄了一圈,却没消失。铁面上留下一道更亮的擦痕,像把“有人来过”写得更清。 顾归舟看了一眼那道擦痕,转身继续巡。 后半夜最冷的时候,他又走到告示板前。 纸角在风里“啪”一声,钉帽周围的孔似乎更松了一点。纸动得更频,字也像跟着颤。颤的字不容易被人盯死,盯死的字最硬。 他抬手,隔着空气在钉帽旁停了一停。 这一次,他仍旧没碰钉子。 但他把那张纸角轻轻压回去了一瞬——压得很轻,像替风把纸按住。按住的那一瞬,纸孔与钉帽之间的缝更明显了:缝里夹着一粒黑粉,黑得发亮。 他收回手,继续走。 天快亮时,西廊尽头那间半掩的屋门终于打开。名册那人抱着几本旧册出来,脸色阴沉,像抱着一堆冷骨。他没看顾归舟,只快步往梁管事屋里去。 顾归舟站在廊柱影里,看见那旧册封皮上有一道淡淡的红。 红不鲜,像干透的血痕,又像谁用红泥印章蹭到边角。红在黑墨里不显,偏偏在晨光初起时显得刺眼。 旧账翻出来了。新墨也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