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外门的告示板前多了些人。 告示板立在廊下转角处,木板旧,边缘被雨水泡得发黑,钉子却是新的,钉帽亮得像刚磨过。每回有什么“规矩”“名额”“罚扣”,总先钉在这里。人围上来,读完就散,散的时候带走的不是字,是彼此眼里那点热闹。 顾归舟从水房出来,路过时停了一下。 他没挤到最前,只站在人群后沿,隔着几层背影看那块木板。有人念得大声,像念给别人听,也像念给自己听:“……东阶挑水名单……本月杂役轮换……外门试步沙地维护……” 字密密麻麻,墨还新,黑得发亮。风从廊口灌进来,纸角掀起一点,又被钉子压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响像一只手在纸上打了个小结。 顾归舟没急着找自己的名字。 他先看纸边。 纸边有一圈极淡的粉,像墨干后留下的灰。灰里夹着两三点更黑的东西,细得像砂,贴在纸纤维上,不动。风吹得再大,那几粒也不飞,像被纸吃进去了一点。 他抬眼,目光顺着纸往下走,才开始找名字。 东阶挑水名单那一栏,名字排得很长,前面几个是常走东阶的老杂役,后面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字形——顾归舟。名字旁边没有勾,也没有圈,却多了一道短短的横,横得很利,像昨夜名册上那一下。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哟,他被调去东阶了?” 另一个人压低了嗓子:“本来就调了,梁管事一句话的事。” “东阶那边苔深,摔过好几个。怎么偏偏是他?” “谁知道。也许他命硬,摔不死。” 话说到“摔不死”时,有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笑完又赶紧把嘴抿住,像怕笑声被钉在纸上。 顾归舟没有跟着笑,也没有去看是谁在笑。 他把视线从自己名字那道横上移开,继续往下看。沙地维护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库房搬运名单里也有;甚至灶房添柴的轮次,隔两天又落到他头上。 名字像被人拿着笔在纸上到处写了一遍。 写得不多不少,刚好让你一天都空不下来,也刚好让你总在最滑最忙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出现。外门的活本就多,可活若总落在同一个人身上,那就不只是活了。 风又掀了一下纸角。 纸角掀起时,顾归舟看见钉子旁边的木板缝里也有一点黑,细得像线头,又像砂。那一点黑贴着木纹,像早就在那里,或者刚被风带来。 他看了一眼,便转身走开。 走开时,鞋底在石阶上发出干净的一声——他早上出门前又蹭过鞋底,凹纹里没有砂。没有砂,脚就更知道该落在哪里。 杂役院里,韩婆子正在骂人。 骂的是一个新来的小杂役,柴抱湿了,湿柴进灶口冒烟,烟把锅边熏得发黑。韩婆子一边骂一边用勺子敲锅沿,“当当”两声,像敲醒梦。 “你们一个个——手上没劲,脑子也没劲!柴湿不湿看不出来?眼瞎啊!” 小杂役低着头不敢吭声,肩膀缩得像被雨打的麻雀。 顾归舟走过去,把那捆湿柴换到一边,又从柴堆里抽出几根更干的递过去。动作不快,递得也不显眼。韩婆子骂声停了一瞬,眼角扫他一眼,没有道谢,只更凶地吼:“看什么看?干活!” 骂完她转身舀粥。粥翻着泡,热气扑出来,像把人脸上的冷抹了一下。 顾归舟去灶房后头取水。 水桶提起来时,桶沿“咯”一声碰到木槽,声音钝钝的。他把桶放稳,水面起了一圈纹,很快又平。那一圈纹平下去时,他看见水面里映着廊下的告示板——纸角在风里微微动,像一只白翅膀远远拍了一下。 午前的活比昨天更多。 沙地要添沙,沙袋要搬,护栏要巡,库房要清点。顾归舟一趟趟走,肩上扁担压得更深,肩窝那道旧痕热了又凉,像潮来潮去。他不急着擦汗,也不急着喘,只把脚放稳。脚稳,身上的重就不至于把你扯偏。 偏到午后,他又被叫去库房。 库房执事没好脸色,丢给他一张纸条:“去,把这几捆麻线送到东阶口。那边护栏绳换过了,还缺几段。” 顾归舟接过纸条,纸条上墨很浓,浓得发亮。他抬手把纸条折起,折痕压得很平,像把一口气也压进折痕里。 他扛起麻线往东阶走。 东阶口比上午更冷,风更直。护栏新绳在风里轻轻抖,抖得像一截未收紧的结。顾归舟把麻线放到指定位置,转身要走时,忽然听见背后有人低声说话。 声音从栏柱后传来,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 “……那小子不摔。”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淡淡回:“不摔就让他忙。忙到看不见脚下,总会摔。” 短短两句,便停了。 风掠过栏柱,吹得麻线外层的细毛飘起来,像一层轻灰。顾归舟站在原地没有动,等风过去,才抬脚往下走。 他走得更慢了些。 慢不是犹豫,是把每一步的落点重新摸一遍——哪块苔更湿,哪条石纹更深,哪根栏柱的裂缝里藏着黑点。外门的风很会说话,它不说人名,不说意图,只把冷与滑递到你脚边,让你自己决定怎么走。 回到杂役院时,天已经擦黑。 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亮得不齐,有的亮得直,有的亮得虚。韩婆子照旧骂,骂声里有锅的热气。顾归舟端着碗坐到墙边,喝了一口粥。粥热,热得舌尖发麻,麻过后胸口那点冷便退了一寸。 他把碗放下,抬眼看廊下。 风铃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薄的“叮”。告示板上的纸角也在风里动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把一页纸翻过去。 纸翻过去,名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