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使团的人?”凯瑟琳打量了这名女子一番,穿着颇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巴蒂斯亚再怎么说也是芮弗兰大陆北方数得上号的王国之一,一套衣服总归应该是有能力准备的。 “这是鄙人的私人密友,”巴蒂斯亚王国的使者讪讪一笑,“带她来这边看一看,见见世面。” “对了,她是个女巫。” 仿佛是为了解开什么误会一般,巴蒂斯亚的使者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 巴蒂斯亚王国和玛黛拉帝国一样,对于巫师或者是女巫的法规相对宽容一些。 虽然还是忌讳,但比起勾结巫师或者女巫的名声,私下带着情人出使显然情节上要更严重一些。 在这一点上,玛黛拉帝国往南的一些国度则恰恰相反。 眼看着新添了两名伤员,这趟“新伯爵领”之行自然也就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毕竟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都如明镜一般。 那两片区域,要农田有冰雪、要矿藏有冰雪的,去或者不去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无非是多挨半天的冻或者是现在就回去阿尔萨特伯爵领、甚至是回去临霜城烤烤身子的区别。 他们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这两位远道而来、还差点儿被白龙当午餐了的巴蒂斯亚王国使者受不了嘛! “所以……这位,并非是新任的临霜城公爵?” 临霜城的公爵府邸内,已经接受过妥善治疗后的巴蒂斯亚王国使者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看着索菲娅,试探着问道。 “冰谷伯爵、以及西雪原伯爵。”索菲娅颇为自豪地挺起了胸脯,“你们跋涉雪山的几天,一定已经见识过了我的领地了吧?” 巴蒂斯亚王国使者:“……” 是的,见识过了。非常友好、非常热情,我们差点儿就被说冻,永远地留在那里了。 “地方、漂亮。”那位被巴蒂斯亚王国的使者指认为女巫的白此刻接上了话。 不知怎的,在休整的过程中,她礼貌且坚决地拒绝了将那套旧衣物丢掉的建议,此刻只是暂时换上了一身临霜城平民女性常穿的服饰。 或许是白天初见时太过邋遢,而且血迹斑驳,此刻换洗一番,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巴蒂斯亚王国使者无奈地看了一眼白,没有多说什么,继而转向了凯瑟琳。 “那么,您才是,新任的临霜公爵大人?” 凯瑟琳向他点头致意。 对于公爵的继任者,巴蒂斯亚王国的使者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就算是他有异议也没用,巴蒂斯亚整个王国不还是要看玛黛拉帝国的脸色行事,人家说行,那就是行。 事实上,他这次前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磋商一下以后双方之间的贸易合作,临霜城作为巴蒂斯亚和玛黛拉之间的中转站,其位置对于巴蒂斯亚王国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再往西就是几块蜥蜴人的国度了,当初巴蒂斯亚王国建国之时,不少地盘都是趁着蜥蜴人内乱之际,从蜥蜴人那里抢来的,双方有着宿怨。 因此还是和玛黛拉这边交易能更方便一些。 雷瑟夫踱步到了公爵府邸二楼的阳台上,这些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既然一切如前一样,自然也就没他什么事情。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雷瑟夫的身后响起。 弗洛伦从暗影中露出了身形,缓缓退去。 萨曼莎,现在也可以说是晨星女伯爵。 作为萨曼莎安插在雷瑟夫身边的暗桩,当初弗洛伦就没有参与针对雷瑟夫的暗杀,现在萨曼莎来找雷瑟夫,他自然也就不好再继续停留在这里。 “很悠闲嘛?” 萨曼莎倚靠在栏杆上,打量着雷瑟夫的侧脸。 “有事?” “呵,”萨曼莎笑了笑,“关于莎拉的那次刺杀……” “那是她自作主张的个人行径,和你无关。”雷瑟夫开口,依然是打着官腔,“如果你是来要那条血脉的,现在就可以给你……” “不要转移话题,雷瑟夫,”萨曼莎凑了上来,“你是怎么想的?” “报复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是要更狠一点儿?” “你这样就当作无事发生,我彻夜难眠。” “我甚至都不知道危险会来自于何处。” “看着我、回答我、雷瑟夫。” “不看。”雷瑟夫闭上了眼睛。 他又不傻,萨曼莎的魅惑已经在他面前用过好些次了。以前是因为地位差异才不得不忍耐,现在他可不想再被套瓷。 “萨曼莎,你的手段就只有那些,而且几乎都是明面上安排过来的,对我而言现在毫无威胁。” “相比之下,我和凯瑟琳新跨到了这一阶梯,摆在面前最大的威胁是根深蒂固的老阿尔萨特、还有来自玛黛拉的压力。” “我需要多一个盟友,而不是少一个敌人。” “哪怕这个所谓的‘盟友’曾经准备把你干掉?” 萨曼莎不能理解,她的敌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了。如果换做是她,她才不会放任自己多活这么长的时间。 雷瑟夫手上的实力已经远超过她了,各种方面上的。 “没成功,而且再也不会有机会了,不是吗?”雷瑟夫耸肩。 “再也不会有机会?” 萨曼莎哂笑一声,袖口中滑出了一叶匕首,缓缓搭在了雷瑟夫的脖子上。 “现在,不就是大好的良机么?” “所以你准备丢掉自己奋斗数年、得之不易的一切?”雷瑟夫被冰冷的刀片刺得微微侧了侧脖子,“就为了反驳我的话?” “有的人,确实不怎么太计较得失,不是么?” 雷瑟夫睁开双眼,奇怪地看向萨曼莎。 “你如果要是凯瑟琳,这话我都相信——那丫头有的时候确实疯疯癫癫的。” 比如在船上的时候,准备拉整船人陪葬的那次。 “但你……好吧,我信。你确实对获得的东西都不在乎,不是么?是我错估你了。” 雷瑟夫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在辩一个完全不可能辩得清的道理。 如果继续笃定下去,反而会让局面变得不可调和,那还不如就此借坡下驴。 “……呵。”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的萨曼莎满意地收起了匕首,但末了,她又不确定地追问了一遍: “你确实不会清算我,对吗?” 没有魅惑、没有匕首,但她必须要多此一问。 她太缺乏安全感了。 “是的,毫无疑问。就像二楼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又有人要上来了。 “那我可又要睡不好觉了。”萨曼莎撇了撇嘴,忽然压低了声音,“等使团全都走了之后,当天晚上,来找我。” “带好御寒的衣物,一个人。” “什么?” 雷瑟夫被弄得莫名其妙。 如果萨曼莎想要再坑自己一回,这个御寒衣物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记住了,一个人。” 萨曼莎用力地拍了拍雷瑟夫的肩膀,随即迅速转身,正好和一头黑色的长发擦肩而过。 白。 “雷瑟夫。” 白走到雷瑟夫面前,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人名太多不好记,所以她也拿不准名字和人到底有没有对上。 “是我,你找我?” 雷瑟夫不觉得这名来自巴蒂斯亚王国的女巫小姐跟自己还有什么瓜葛。 “你,首领,在这里?” “临霜公爵是我的妹妹凯瑟琳,如果你找首领,应该去找她。” “不对,”白皱了皱眉,她在想一个北境通用语的词汇,来翻译她原本语言中的那个名词。 “魔力,汇聚,你。” 魔力? 雷瑟夫被逗笑了,他身上哪里有魔力? 别说魔力,就连血脉他都没有一条。 看到雷瑟夫的反应,白也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问题,但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上的东西,她的推算告诉她,她需要一份。 那次扶乩说的是什么来着? “透明的、橙色、条状……” 在空荡荡的公爵府邸二楼的阳台上,雷瑟夫愣愣地看着对方比比画画,打了半天的哑谜。 最后他试探性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着的那罐最初的封血罐,从里面取出了那条奥瑞金人的血脉。 白那双漆黑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就是这个,没错! 她回乡的关键,就要应在它的上面! “你想要?”雷瑟夫又把那条血脉收了起来,“我不能平白无故就送给你。” 这些天下来,奥瑞金人的血脉又壮大了几分,这个封血罐里的血脉也已经快要见底了。 所以雷瑟夫才又重新随身放在旁边,以防错过时机。 已经有一条本来还算不错的血脉,被其它数条分而食之了。 白沉默了,她现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要拿什么换呢? 她伸出手来,雷瑟夫能够看到,一枚似是铜质的戒指戴在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上。 在那枚铜戒指的上面,镶嵌着一枚圆润透亮的紫色石头。 白珍而重之地将戒指褪了下来。 然后扣下了那块紫色石头。 雷瑟夫:“……” 这位小姐,您这是不是也太抠门了一点儿? “这个,重要,不能给。”注意到了雷瑟夫那略带嫌弃的眼神,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白小姐,一枚铜戒指也值不了这条血脉啊,”雷瑟夫无奈,“更何况您把这上面唯一可能值点儿钱的那块石头也给扣下去了。” 见到雷瑟夫不识货,白将那枚紫色的石头捻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间,对准了戒指按了下去。 雷瑟夫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但他能够看到,那枚紫色的石头,此刻消失在了白的指尖上。 魔术师? 雷瑟夫好奇地抓过白的手来回翻看,却一无所获。 这位女巫小姐有点东西欸! 这算是个副业? “戒指,魔法道具,储存。”白此时也无语了,她家乡的技术跟这边完全不一样,再好的东西,奈何人家不识货,又能怎样办呢? 见雷瑟夫不明所以,白示意雷瑟夫伸手触摸她手上的戒指。 雷瑟夫手中一沉,那块紫色的石头,居然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货真价实,这可不是幻术! “换?” 白试探着询问雷瑟夫。 按理来说,这枚储物戒指的珍稀程度可远胜过那条半透明的物体。 但考虑到自己回乡的希望全都在它身上,倒也不算亏了。 “能装多少?”这是雷瑟夫首先想到的问题。 别是只能装一枚石头吧。 他最近总听商人们吹嘘自己的见闻——尤其是那些兼职一些其它职业的地精商人。 他们大多都是说自己有个什么什么产品,如何如何强大、高效、便捷,但一到了展示实物的时候,要么就是和漏洞百出的原型机,要么干脆时候一张图纸。 那种东西在外行的眼里,一枚铜板一沓都算高价收购了。 白看了看周围,在雷瑟夫的后面,有两排长势喜人的花草。 那是公爵府邸的某位佣人的杰作,当初的临霜公爵没有管他,现在的凯瑟琳她们自然更不会阻止。 白手持着戒指挨个碰触了上去。 一个花盆、两个花盆……一整排…… “可以了可以了,”雷瑟夫伸手拦了下来,能装这么多东西,已经是价值连城了。 再展示展示,他得把一整罐封血罐都送给她才算公平交易。 雷瑟夫觉得自己还是占点儿小便宜的好。 “死物、时间、长;活物、时间、短。” 交易成功的白叮嘱了一番雷瑟夫注意事项,也成功地拿到了那条半透明的血脉。 “这个?这个你直接按在胸口上就行,”雷瑟夫大概示意了一下,当初他给露蒂的那条就是这么拍上去的。 但他忽然觉得是不是还是谨慎点儿好? 露蒂和凯瑟琳都能使用那个什么窥血术,至少让她们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等会儿,我得找个人来问问——哎哎哎,你等会儿啊?!” 太晚了。 自从远离家乡之后,白为了回乡已经找寻了太久,现在终于有了一丝希望,又哪里肯听雷瑟夫的劝阻? 一咬牙,心一横,便将血脉压入了体内。 一股外来的恐怖力量瞬间冲进了她的心神,白只觉得两眼一黑,整个人顿时软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 而在旁边,正准备去叫人来急救的雷瑟夫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种迥异于其它人施法时,雷瑟夫所感受到的能量在公爵府邸二楼的阳台上,以白的胸口为中心,如同涟漪一般一圈圈荡漾了开来,似是在呼唤,又或者是在寻找着什么。 但这里是芮弗兰大陆的北境,是巨龙和人类建立并统治着的临霜城。 注定的,她的寻找不可能得到任何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