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雪儿一手扶额,另一手把指环怼到他面前,近在咫尺,强行扭转话题:“请问,你对它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袁乙静如她所愿,把目光投注在法器上,回道:“它的受益方是谁,杀了便是。” “不能杀。”楚雪儿摇头。 “你此刻心中有那人,自然是舍不得,”袁乙静轻声一哼:“难道霍兰诺会手软么?” “他是城主,更要以身作则,不能滥杀无辜。” 楚雪儿留意着他的神色,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更稳妥的解决方式?” 袁乙静:“可以抹除神魂印记,但这个方法特别困难。” 如果那么容易达成,法器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谁都能破解了去。 楚雪儿微微一颔首:“我们查到的也是这个……” “还可以用更霸道的法器去覆盖它——”袁乙静笑了笑:“我当初就是这样做的。” 楚雪儿闻言不由咋舌。 有关他的过去,她不应该探听太多,可能有撕开伤口撒盐的嫌疑。 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当初用了什么?” “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听了也没用。”袁乙静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他把蛋糕放在桌面上,开始不紧不慢地拆纸盒。 精美的硬纸板卸下来,里面是一层柔软的恒温膜,让冰淇淋蛋糕段时间保持凉丝丝的口感。 楚雪儿偏爱这款,所以给袁乙静带了,还要同系列的草莓果粒酸奶。 “其实你们不用着急,”袁乙静动手切蛋糕,一边道:“师傅他肯定会来找我的,我就是现成的饵。”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楚雪儿倒不怀疑这点,只是她耗不起。 陪同袁乙静一起吃了蛋糕,没能问出更多指环的信息,楚雪儿准备早点告辞回去。 她站起身,问道:“喜欢草莓么?下次还能给你带别的口味。” 袁乙静抬眼看着她,得寸进尺:“下次你带我去店里挑选好不好?” “你离开园区不会被限制么?”楚雪儿说着,询问两位监察人。 监察人说有他们寸步不离跟着,只要不是三更半夜特殊时段,袁乙静可以出门。 话已至此,她便松了口:“下次跟你一起去店里,你也不要整天哼哼唧唧想太多了,让心胸开阔起来,多寻找一些爱好打发时间。” “你这是嫌我烦了,”袁乙静扭过脸不看她,轻声道:“你走吧。” “……”楚雪儿:“告辞。” * * * 跟袁乙静见过一面,不过两天,果然接到清缴队即将出发的消息。 这次因为驯兽师的存在,阵仗颇大,有军部随行。 两支队伍分别有不同的头带领,都受到霍兰诺一人支配调遣。 他们准备了好几个剿灭妖兽的陷阱,这个方案经过多次会议之后定下的,人类将主动出击,给予妖兽一个重创。 这般重大的事情,有不少新闻工作者跟随在侧,进行适当的记录转播。 同行之人还有名誉元帅宴谭,此事备受其他城市的关注。 陷阱设立在罗贝湖,这里地势宽阔平坦,名为湖,实则是一个很大的山谷。 沿着高大而绵长的山脊,如长臂环绕,把中间这块宝地圈住。 一条山脉上俯冲而下的溪流,形成细细一道瀑布,远处瞧着宛如白线,蜿蜒流入湖中。 湖泊本身并不很大,但是湖边的地方够他们摆布了。 军部把屏蔽仪器携带过来,提前设立在四周,方便他们藏匿自身,不容易被妖兽察觉。 袁乙静说,他尽可能把更多妖兽召集过来,然后到达指定位置,他会收回对妖兽的控制。 因为处于控制中的妖兽被击毙,对他的神魂有损伤,他承受不住那么多的反噬。 这意味着,妖兽被引到这里后,撤回指令,将会暴露它们最原始的状态,凶恶,愤怒,暴走。 军部与清缴队面临这种状况,哪怕事先有再多动作,也没人敢说这是‘万全的准备’。 他们依然面临着不可控的危险。 兽人上去斩杀妖兽,往往非死即伤。 霍兰诺很忙,他暂时把楚雪儿交给桑莫看着,叮嘱她们不准乱跑。 楚雪儿哪有工夫乱跑,这次阵仗这么大,对比清缴队先前的行动,危险翻了许多倍。 她虽然交出大量丹药储备,但心里依然七上八下。 因为预感会有不少伤亡。 狗急跳墙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妖兽们被控制,醒来后发现被层层包围,当然会拼个鱼死网破。 这种事情,却是无法避免的。 人类和它们,只能有一方势大,便是这般残酷。 “你这是什么悲天悯人的表情啊?”桑莫抽空瞥了一眼过来。 她正在检查她的武器,桌面上一字摆开一排长/枪,每一杆乌黑油亮,帅气又漂亮。 “我只是觉得,活着各有各的艰难。” 楚雪儿严肃着小脸,仿佛一个悟道人士。 她走过去看桑莫手头的事情,问道:“那日过后没有问你,关亦扬还找你麻烦么?” “他?”桑莫冷淡的神色有了些微变化,一撇嘴道:“闲得蛋疼。” 楚雪儿不由一笑:“你都说他是幼稚小学生了。” 她知道小学生,就是稚龄儿童嘛。 闹矛盾不算什么,就怕相互之间报复来报复去,把仇怨给结深了。 桑莫听出她隐隐的担忧,解释道:“他不敢打我,否则我报警让人抓他,告到他倾家荡产。” “没有继续动手就好,”楚雪儿放心了,“不需要闹那么大。” “我不会让这种没眼色的人去打扰你和长官的。”桑莫抬起头说道。 楚雪儿不以为意,“能打扰什么,不信他不怕霍兰诺。” 霍兰诺虽然长得好看,但是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 若是沉下脸,那眼神阴恻恻凉飕飕的,危险性十足。 谁敢惹他? 两人闲聊几句,外面吹哨集合,桑莫要归队了。 剿灭妖兽行动,一触即发。 为防止发生意外,袁乙静的第一次配合工作,全程在霍兰诺眼皮子底下进行。 他们两人在同一辆战舰内。 楚雪儿也上去了,看到了闫文觉、名誉元帅宴老先生、以及两位高阶的军官。 “开始吧。”霍兰诺淡淡说道。 战舰里的几人,纷纷把视线落在袁乙静身上。 表面看上去,驯兽师极其神秘,他似乎不需要任何特殊的动作或者手势。 实在看不懂是以何种方式操纵妖兽。 而霍兰诺和楚雪儿,能察觉空气中的灵气波动,它们活泼跳跃,凝聚在一起,像一道道绳索,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袁乙静只能操控一定范围内的妖兽,所以他必须身临其境去‘踩点’。 战舰搭载着几人,降低了速度与高度,绕着圈子飞行,把罗贝湖周边区域全部踩一遍。 方便袁乙静与妖兽建立神魂联系。 虽然放慢了飞行速度,但战舰的工作效率已经很高。 一小时,就已经绕了一大圈,飞回原来的起点。 “我可以把它们叫来了么?”袁乙静扭头询问霍兰诺。 霍兰诺点头:“可以。” 两位军官有点紧张,倘若袁乙静另有心思,把妖兽集结过来,对付军部怎么办呢? 没有将领不爱护自己手底下的兵,哪怕他们做好风险预案,依然不想看到事情走向最坏的方向。 霍兰诺和宴谭很淡定,闫文觉也不担心,袁乙静身上装了芯片,他除非是不想活了,来个鱼死网破。 结局肯定是鱼死,网却不一定破,他们堂堂霍大城主,实力超群,岂非摆设。 有霍兰诺坐镇,确实是稳定军心的最佳镇定剂。 在兽人安静的注目下,不同品种不同体型的妖兽,纷纷涌来。 它们聚集在罗贝湖的空地上,收起利爪与暴戾,仿佛虔诚等候兽王降临的信徒。 亲眼旁观这一幕,不得不说,滋味有些复杂。 驯兽师的能力太可怕了,袁乙静夺取了他师傅的力量,占为己有,他可以轻易站到人类的对立面去。 “准备行动。”霍兰诺打开衣襟上别着的麦,开始指挥。 粗略估算,妖兽有数百只,虽然其中大部分低等级,但这样庞大的数量,已经足够偷袭攻城了。 宴谭忽然开口道:“云径城破的那日,是不是这般景象?” 云径城被偷袭,算下来也没过去多久,当初所有人对妖兽恨得牙痒痒。 现在罪魁祸首驯兽师,却得到了不错的待遇。 袁乙静抿着嘴角,一脸纯良:“不一样,那会儿是黑夜,如今是白天。” 宴谭的眼神没有给他,而是落在虚无缥缈的某处,道:“黑夜,人们睡梦之中,噩梦降临。” 闫文觉认为现在扯这个话题没什么意思,轻咳一声道:“妖兽差不多来齐了吧?” 霍兰诺看一眼袁乙静,“你撤回控制,要开火了。” 袁乙静不再理会宴谭,浅浅一笑:“多谢你愿意遵守约定,没有突然开炮,趁机击溃我。” “你安分点,我们自然不会毁约。”霍兰诺面无表情,“因为要弄死你,不需要这种小手段。” 娇气包 “好凶呢……”袁乙静后退两步, 离霍兰诺远一些,凑近楚雪儿身旁,眨眨眼:“他是在威胁我么?” 楚雪儿:“你是有前科的人, 吃几句警告不是很正常么?” 指挥台很高,俯视底下那群妖兽,数量庞大, 围了一大圈的军人与清缴队,严阵以待。 即便袁乙静存有其他心思, 结果也差不多。 反正底下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楚雪儿希望他能聪明点,不要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 诚如霍兰诺所言, 袁乙静什么手段都不好使, 一旦有异动,他们这么近的距离, 他必死无疑。 “我没有其他想法,我希望至少有你相信我。”袁乙静语气认真。 这会儿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 缓缓抬起手, 一点一点收回对妖兽的控制。 此事对他而言,并没有看上去那样轻松。 毕竟能力不是他自己一步步积累起来的,夺取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总得付出点代价。 闫文觉两个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 好家伙, 这驯兽师当着霍兰诺的面挖墙脚? 要不是眼下时机不对,他肯定要说道说道。 底下的兽群有片刻的迷茫。 它们眨眨眼, 如梦初醒,大声吼叫着跑起来。 有的想要离开这里, 有的被周围拥挤的其他妖兽激发一肚子火气, 还有的, 发现兽人的存在——它们最喜爱的食物。 妖兽开始攻击了,不仅对兽人露出獠牙利爪,面对同类也没手软。 现场顿时热闹起来,吼叫声一片,伴随着各种能力被丢出来的声音,胡乱轰炸! 有一只火豹子,吐出超长的线形火焰,恰巧被不远处一只尖嘴狐狸的大尾巴扫出风墙,火借风势,瞬间燎出一大片火原。 战场上突发情况很多,火豹子与尖嘴狐狸无意间做出1加1大于2的效果,前头的兽人烧伤了好几个。 他们正要撤下去疗伤,一群闻着味儿的凸牙地鼠咯吱咯吱群涌而来。 兽人们很危险,凸牙地鼠等级低,但因为个头小敏捷度高,且群体行动数量多,不好对付。 它们那口牙能把人骨给啃碎,若是被咬了脚趾头跌倒,瞬间就有一大群地鼠扒上来撕咬。 霍兰诺出手了,精准控制的一道道细小电流,击中在凸牙地鼠身上,正在战斗的兽人毫发无伤。 他守在袁乙静身边不下去,不代表不能协助作战。 烟土与浓重的血腥味甚嚣尘上,楚雪儿第一时间没发现霍兰诺动手了,因为底下到处都在打,两个眼睛看不过来。 这是她头一回见识到群战的残酷之处。 不断有人受伤,一个眨眼之间,杀与被杀。 就这还是军部做好准备的结果,如果时间倒退回云径城那天晚上,普通民众被妖兽肆虐,毫无还手之力,场面更是血腥凄惨。 所以,袁乙静被人怎么对待都不为过,这是他应该受的。 并且他要终身为此赎罪,只他一人的命换不来什么。 围剿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虽然有伤亡,但是在指挥下及时替换受伤的人,总的来说是个好结果。 他们用最低的代价,搞定了这个区域的所有妖兽。 战斗的人原地休息,后勤部队上去收拾战场,妖兽的晶石与尸骨捡拾完毕,还有环保部门对轰炸后的土地做出专业处理。 务必保证罗贝湖的生态不会受到影响,不久后,这里将会重新长出绿植。 楚雪儿去看伤员,把袁乙静也叫上了。 她觑着他的脸色,道:“看来控制太多兽群,对你来说也不好受,你让妖兽攻城,属实吃力不讨好。” 得到了什么呢? 袁乙静低声道:“我知道错了。” “我不是数落你,”楚雪儿走在前头,道:“听说了云径城的伤亡,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亲眼看看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你脑海里才会知道‘伤亡’是什么模样。” 军部出行,少不了把治疗仓这种大家伙带上,不过它体积大,耗费的晶石多,治疗时间也不短。 所以优先安排给重伤患者,大部分轻伤都在使用治疗仪,或者服用生肌止血丹。 这两种治疗方式,也不是瞬间就好的,楚雪儿两人进去医疗室,里面的伤员排排坐。 袁乙静当初在河泽就被曝光了肖像,全网通告,很多人认得他。 哪怕现在换成男人模样,但五官变化并不是很大,而且,他由女变男的新闻也不小,稍微一联想就能猜到身份。 于是一踏进去,就收到了各方的怒目仇视。 有愤怒,有不屑,还有鄙夷。 要不是上面下了军令,不准对他出手,恐怕随时会有被暗杀的风险。 楚雪儿不由一笑:“滋味如何?” “不如何,”袁乙静没什么特殊反应,他道:“驯兽师本就不被人喜欢,习惯了。” “……”有道理。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被排斥的异类,他在那种环境长大,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与世人站在对立面。 “胆小鬼才会自我放逐,不敢去期待。”楚雪儿挑眉道:“你为什么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人不为外界眼光所左右是好事,但也不能全然不介意被外界厌恶吧? 袁乙静开口替自己辩解:“其他人无所谓,但我不希望你讨厌我。” “只在意我的看法?”楚雪儿无法理解这种脑回路,她问道:“人人指责你的时候,你反省过自己没有?” 袁乙静沉默。 “看来是没有了,”楚雪儿指了指不远处,“你看看他。” 一个身穿军装的兽人,膝盖骨被炸开了,出血量非常大,这会儿勉强止住。 医师给他服用了生骨丹,他要忍受痛楚,等待膝盖骨恢复。 “你要我看什么。”袁乙静不解。 如果是鲜血,他看过的一点不少。 楚雪儿微微皱眉:“看他的疼痛,人没有同理心是很可怕的,你看到伤口的时候,不会第一时间想到痛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