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二年,十月辛卯。 陈樾再次踏上前往霸陵的路。 雪后的驰道泥泞难行,马蹄每踩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他策马慢行,胸口七枚碎片贴着心跳,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 第七座坟。 方士墓还剩一座没挖。编筐老人说,七个方士,七个坑,他一个个挖,一个个埋。三十一年过去,他记得每一个位置。 唯独第七座,他说不清楚。 “赵婴齐那座?”陈樾当时问。 “不是。”编筐老人摇头,“赵婴齐是最后一个死的,埋在文帝陵角上。我说的是另一个——王贺。河内温县人。元光二年七月望卒。” “他的坟在哪儿?”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记不清了。”他说,“那年冬天雪大,埋他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只记得……附近有棵枯槐。” 陈樾在霸陵西侧找了三天。 六座坟他重新培过土,闭着眼都能找到位置。但第七座——王贺那座——像被土地吞没了。 没有隆起的土包。没有朽木残碑。没有枯槐。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一片荒草坡上,看着太阳一寸一寸落下去。 身后传来踩踏枯草的脚步声。 他回头。 王癞子站在十步外,手里攥着一把短铲,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喝酒的红。 “我就知道你还得来。”他说。 王癞子没跑。 他蹲下来,把短铲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 “那七座坟,我盯了三年。”他嚼着饼说,“元光二年的方士,皇帝不收尸,没人祭拜,老子以为随便挖。” “结果挖开第三座,被你堵上了。” 他斜眼看陈樾。 “你是他们什么人?后人?弟子?” 陈樾没答。 “行,不问。”王癞子又咬一口饼,“那你说,那几块铜片到底值多少钱?” “不值钱。” 王癞子噎了一下。 “不值钱你追我追到这儿?” 陈樾看着他。 “你撬开第三座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王癞子眼神一闪。 “没什么。棺材烂了,骨头散架,几件破陶器——” “除了铜函。” 王癞子闭嘴了。 陈樾站起来。 “王癞子。”他说,“那七座坟里埋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方士呗。”王癞子撇嘴,“给皇帝炼丹的,死了没人收。” “他们为什么死?” 王癞子没说话。 “元光二年七月十五。”陈樾说,“天火降甘泉宫。七名方士当场殒命。皇帝不让收尸,让人把他们扔到霸陵西侧,给文帝守陵。” 他看着王癞子。 “你撬开的那座,李奉先,齐郡临淄人。他女儿元光元年难产死的,二十三岁。” 王癞子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想回去救女儿。”陈樾说,“所以他进宫当方士。所以他死在甘泉宫。” “你挖他坟的时候,那块铜片就在他手边攥着。” 王癞子慢慢把饼放下。 “……我不知道。”他说。 “现在知道了。” 王癞子沉默。 很久。 “第七座。”他忽然说,“我知道在哪儿。” 王癞子带陈樾往西走。 绕过文帝陵的封土堆,穿过一片枯死的酸枣林,在一道干涸的沟渠边停下。 “就是这儿。”他说。 陈樾看着那片地。 荒草过膝,没有坟包,没有朽木,没有任何标记。 “你怎么知道?” 王癞子蹲下,扒开枯草,露出地面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青石。 打磨过的青石,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一截上刻着一行字。 陈樾蹲下。 字迹已模糊,但还能辨认。 王贺 2003-2034 来生不做方士 陈樾的手停在半空。 李工。 又是李工。 他慢慢拨开青石周围的土。石头埋得很深,像被人特意栽进地里,不让任何人找到。 “这地方邪性。”王癞子在身后说,“去年秋天我来过,踩到这块石头,当晚就做噩梦。梦见一个男的,穿汉朝衣服,站在沟边看着我,不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发烧,烧了三天。再也不敢来。” 陈樾没说话。 他看着那行字。 来生不做方士。 三十一年前,李工刻下这块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把一个素不相识的方士埋在这里,刻下这七个字。 他是在替王贺说,还是替自己说? 陈樾开始挖。 没有工具,他用刀。环首刀的刀尖撬开冻土,一捧一捧往外掏。 王癞子站在旁边看着。 “你疯了吧?”他说,“没带铲子,用手挖?” 陈樾没理他。 天黑下来。王癞子点了一堆火,蹲在旁边烤。 “我帮你挖,铜片分我一半?” “不分。” “三分之一?” “不分。” “那你一个人挖到天亮?” 陈樾抬头看他。 王癞子被他看得往后一缩。 “行行行,不贪你的。”他站起来,抓起短铲,“老子就当给那姓王的赔罪。” 两个人挖到半夜。 月亮升起来,照在沟渠边的荒草上,白得像霜。 陈樾的刀撬到一块硬物。 不是石头。 是木头。 朽烂的棺木。 他放慢动作,用手一点一点扒开冻土。 棺木已经塌陷,只剩几块朽板。他顺着板缝摸下去,触到冰凉的陶片、碎骨、一截发簪。 还有一只铜函。 比李奉先那只小,封口焊得更死。 他把铜函捧出来。 王癞子凑过来,眼睛发亮。 “打开看看?” 陈樾用刀尖撬。 焊锡崩开,铜盖掀落。 里面是一枚碎片。 银白色,半透明,边缘锋利如刃。和李奉先那枚一模一样。 但碎片下面,压着一卷帛书。 极薄,极小,折成指甲大的方块。 陈樾小心展开。 帛书上只有两行字。 字迹歪斜,像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陛下,门后有人。 他们在等。 陈樾握着那卷帛书,很久没动。 王癞子在旁边问:“写的啥?” 陈樾没答。 他把帛书小心折好,和碎片一起贴身收起。 然后他跪在塌陷的棺木前。 没有香。没有纸钱。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跪着。 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王贺的朽骨上。 三十一年了。 没有人来祭拜过。 王贺死的时候三十六岁。2003年生,2034年穿越。他只比陈樾大八岁。 陈樾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宫当方士。 不知道他为什么死在甘泉宫。 不知道他临死前写下那两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有一件事陈樾知道了。 门后有人。 他们在等。 天快亮的时候,陈樾填好坟,站起来。 王癞子靠着酸枣树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挖完了?” “挖完了。” “铜片拿到了?” “拿到了。” 王癞子点头,没再问值多少钱。 他看着那座重新培好的土坟。 “这姓王的……真能回去?” 陈樾没答。 “你不是他们后人。”王癞子忽然说,“你是来替他们收尸的。” 陈樾看着他。 王癞子挠挠头。 “我挖坟挖了二十年,头一回见人挖出来又埋回去的。” 他顿了顿。 “你是官府的吧?哪个衙门?” “卫尉府。” 王癞子点头。 “卫尉府。”他重复,“行,记住了。” 他拿起短铲,转身往原下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那姓李的——” “嗯?” “他女儿真二十三岁死的?” “真。” 王癞子沉默了一下。 “那我撬他棺材那事……”他顿了顿,“算我对不住他。” 他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陈樾骑马回长安。 怀里的碎片又多了一枚。 八枚了。 还剩一枚。 裂缝深处那一枚。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霸陵的方向。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七座坟还在那里。 李奉先。王贺。赵婴齐。 他们都在那里。 门后有人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很快会知道了。 陈樾回到长安时,已是次日傍晚。 他先去了卫尉府。 值房里灯没亮。 他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李敢的席位上摆着一卷简,用镇纸压着。 他走过去,拿起那卷简。 简上只有一行字: 北军大营。速来。 是李敢的笔迹。 陈樾放下简,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值吏跑进来,气喘吁吁。 “陈校尉!李卫尉……李卫尉出事了!” 陈樾心一沉。 “什么事?” “北军大营……有人闹事。李卫尉去处置,被……被——” 值吏咽了口唾沫。 “被霍骠骑打了。” 陈樾愣住。 “打了?” “打伤了。”值吏压低声音,“听说……打得很重。” 陈樾赶到北军大营时,天已黑透。 营门紧闭,守卫森严。他出示卫尉府腰牌,被放进去。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帐外站着十几个将领,没人说话。 陈樾掀帘进去。 帐内只有三个人。 霍去病坐在上首,手里攥着马鞭,脸上没有表情。 李敢躺在榻上,胸口缠着白布,血迹渗出来,染红半边衣襟。 军医蹲在旁边,正在敷药。 陈樾走到榻边。 李敢睁开眼,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拿到了?” “拿到了。” 李敢点头。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七座坟……都找齐了?” “找齐了。” 李敢没再说话。 霍去病站起来,走到榻边。 他看着李敢。 “你不该打卫青。”他说。 李敢没睁眼。 “他是你妹夫。”霍去病说,“他为你父亲求过情。” 李敢睁开眼睛。 “我父亲死的时候。”他说,“他在哪儿?” 霍去病没答。 李敢又闭上眼睛。 “霍骠骑。”他说,“你打也打了。要杀要剐,随你。” 霍去病站着,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把马鞭扔在地上。 转身出帐。 陈樾在榻边坐下。 李敢的呼吸很浅,胸口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有血从白布里渗出来。 “军医怎么说?” “肋骨断了三根。”李敢说,“有一根扎进肺里。” 他顿了顿。 “不一定熬得过。” 陈樾没说话。 李敢睁开眼,看着他。 “你拿到几枚了?” “八枚。” 李敢的眼睛亮了一瞬。 “还差一枚。” “嗯。” “在裂缝里。” “嗯。” 李敢沉默。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陈樾。”李敢忽然说。 “嗯。” “我父亲死在漠北那年,我二十一岁。” 他喘了口气。 “我一直想,如果能替他死,我就替他死。”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帐顶。 “不是谁替谁死的事。” “是你得替你活的那份,也替他活。” 他转头,看着陈樾。 “你走进裂缝的时候,想着你妹妹。” “想着那个姓红的姑娘。” “想着霍去病那几句话。” “想着你爹。” 他顿了顿。 “想着我。” “一个人走太远了。” “但你要是带着这么多人走——就不算一个人。” 陈樾在北军大营守了一夜。 天亮时,李敢睡着了。 呼吸平稳了些。 军医说,熬过今夜,就有六七成把握。 陈樾站起来。 他走到帐外。 晨光照在营寨上,把积雪照成金红色。 霍去病站在远处,背对着他,看着北方。 陈樾走过去。 霍去病没回头。 “他怎么样?” “熬过今夜就没事。” 霍去病点头。 沉默。 “你拿到了八枚。”霍去病说。 陈樾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差一枚。” “嗯。” 霍去病转过身。 十九岁的脸上没有表情。 “明年冬天,我赶不回来。” “我知道。” 霍去病看着他。 “那你替我告诉他。”他说。 “告诉谁?” “李敢。” 霍去病顿了顿。 “他父亲死在漠北,不是卫青害的。” “是大漠太大,人太小。” 他转身,往营门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 “陈樾。” “嗯。” “我梦见的事——” 他顿了顿。 “如果是真的,汉朝四百年后真的会亡——” “那你关那扇门,还有什么用?” 陈樾没答。 霍去病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 陈樾站在原地。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出怀里的八枚碎片。 八枚了。 还差一枚。 他想起王贺临死前写的那两行字。 陛下,门后有人。 他们在等。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漠北。 是霍去病明年要去的地方。 是李广死的地方。 也是—— 门的方向。 他把碎片收好。 转身,走回大帐。 李敢还在睡。 呼吸平稳。 陈樾在他榻边坐下。 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