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人们的浑然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 任念坐在副驾驶,双眼空洞地盯着车窗外的街景从她身旁闪过。对于车将驶向何处?目的地在哪儿?她一点都不关心。她只希望车能一直开下去,就让她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在任思礼的身边就好。 这一路上,任思礼也一言不发。但他和任念的心境却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沉重。对于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他愿意去想也不敢想。他只知道,人在无能力的时候,“顺其自然”是解决所有的唯一解药。 车停下来的那一刻,任念看着熟悉的景象,吃惊地将头转向任思礼。 “走吧。”任思礼说完,解开安全带,随后下了车。 任念缓了几秒后,也下了车。她跟在任思礼的后面,向老房子走去。 两人一进门,任思礼把屋子里的灯全部打开。任念看着自己曾经的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 “前两天,我找了保洁公司的人,过来做了做清洁。” “嗯!”任念看着周围一尘不染的一切,明显比自己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许多。 “以后,我会让他们定期就过来清理一次。” “怎么?为什么要这样?” 任思礼看着父亲和哥哥的照片,“虽然他们不在了,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说,并不代表着就过去了。对吗?” “比如呢?” “比如爷爷和爸爸。你其实到现在都不接受他们的离开对吗?” “是!” “这里今天就我们,我们坦诚地聊一聊好吗?” 任念点了点头。 “能不能告诉我,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离开?” 任念不假思索地说道:“爷爷是因为那场传染病。爸爸……是意外。”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爸爸他不是意外!他是……” “自杀!”任念笑着看着任思礼,“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不瞒你说。其实,从我第一次知道父亲在卖血。我就已经在心里开始倒计时了。” “倒计时?” “计算距离他离开我,还剩下多少时间。”任念拿起父亲的照片,看着相框里那张微笑的脸,“他是那么高自尊的一个人,怎么能允许自己这样活下去呢。但是,他好像也找不到什么方法,让自己活得更体面一些。就像你那样。” 任念放下父亲的照片,又拿起了爷爷的照片。 “说实话,打我的心底我也并不认为害死爷爷的是疫情。当年,倘若他不遭人诬陷,也不会落得被厂里双开的下场。那些人明明知道爷爷是被冤枉的,却还在落井下石。你不觉得,人性的阴暗比要人命的疫情还可怕吗?” “可这就是人性。” “你是不是特别恨爷爷?” “算不上恨,也算不上不恨!” “是你说要坦诚地聊一聊的,我很坦诚。你也坦诚一些好吗?” “我很坦诚。” “我不想听你讲什么大道理。我只想知道事实是什么样子的。” “好,那我就告诉你。”任思礼摘下眼镜,闭上眼睛思考片刻,“你应该知道,我和你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吧?” “嗯!”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其实你爸爸和爷爷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的奶奶是一个出身知识分子的大家闺秀,之所以当年愿意下嫁给爷爷,是因为爷爷甘愿为了她去掩盖这个难堪的事实。但对于男人来说,他这一生始终有两个面子。一个是给别人看的,另一个是给自己的看。你爷爷为了那张给自己看的面子,和外面的女人有了我。自打生下我以后,我的亲生母亲就离开了阳城。很多年后,她改名换姓,甚至还换一副脸孔,又回到了你爷爷和我的身边。” 任念吃惊地看着任思礼。 “是不是很狗血?” “换了一副脸孔?爷爷不知道吗?” “爷爷只是装着不知道。” 任思礼继续回忆道:“在我小学六年级那年,那个女人自杀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是我害死了她。我当时很冲动地说了伤害她的话,我以为她是因为这个才跳楼的。但后来,我才知道,害死她不只是我一人,还有我的父亲。” “这也不能全怪你,毕竟你那会还那么小。” “不用安慰我。毕竟,都不是什么好人。”任思礼苦笑着说:“我的母亲,准确地说是养母,她是一个特别知道分寸和退让的女人。如果没有她,我想我应该活得还不如你父亲。如果说有恨,那我所有的恨都来自他的出轨。后来,他身边的女人就没有断过,也从来没有少过。我的母亲从开始就知道,但她为了这个家,却一直在隐忍。” 任念望着自揭伤疤的任思礼,以她现有的人生经验,她的确也找不出一句安慰任思礼的话了。 “所以你觉得爷爷当年出事,是咎由自取?” “人永远不可能设身处地般的,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想问题。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赞同。这些只代表我的立场。” “我明白。” “但是,任念!我希望你能够放下对过往的执念!执念只会让人一错再错,你懂我说的吗?” 任念突然变得惊觉起来。她故作镇定地说:“一错再错?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最近见过孙捷对吗?” “是他跟你说的?” “对!” “真是一对好发小。上午刚见完,转脸就跟你通风报信了?” “你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啊。是我的主任认识他,他想要了解一个采访对象的情况。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他了。” “可你为什么要说谎!” 任思礼突如其来的大声斥责,把毫无防备的任念吓了一跳。她惶恐地说:“我说什么谎了?” “谢山!你真的不认他吗?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你知不知道孙捷是干嘛的?他是个警察!警察对说谎的人最敏感!” 任念不语。 “你为什么要去嘉诚新苑!” “我没有!” 任思礼突然抬起胳膊,他的手掌刚要落下,又收了回去。他痛苦地说:“你还骗我!” “是!我去了!我真的特别感谢你给我找的这份工作。要不是这份工作,要不是沈凡派给我的这个选题,我到死都不知道当年串通那个疯女人,整垮爷爷的是谁!” 任念的话让任思礼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倘若当初,他没有去求蒋圈圈,那么今天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他冷静了一些后,问道:“这么说,药柜里少的药你也承认是你拿的了?” “李灿不是已经自首了吗?再说,谢山本来就有服药的习惯!” “你太自以为是了!太自以为是了!你当法医都是吃白饭的吗!” 任念满眼恐惧地看着任思礼。刚刚这一席话,让她悬在眼眶里的泪水疯狂地涌了出来。 “你竟然还学会了诬陷别人!那个空烟盒,是不是你故意扔在花盆里的?” “是……” “你怎么可以这样!任念!到底是谁教给你的这些!是我吗?”任思礼激动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相片说道:“是他?还是他?” 任念将眼泪擦干,倔强地看着任思礼,“我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