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照路行

第99章 心里有个洞

  任思礼望着窗外和煦的阳光,这是他第一次坐进院长办公室。   窗外一阵风吹过,枝桠上的树叶没有预兆地被吹落。   墙上的电视机正重播着《阳城午间新闻》:“为进一步维护药品集采秩序、维护人民群众健康权益,决定由市医保局负责同志带队,联合卫生健康、工业信息化、药品监管部门,赴我市重点收集有临床数据支撑、有统计学差异的质量和药效问题线索……”   院长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蒋忠德快步走了进来。   任思礼闻声立即从座位上起身。他将头低下,直到蒋忠徳在他的对面坐下,才轻声道了句:“院长!”   “任医生,我们这样面对面的谈话,好像还是第一次吧?”   任思礼依旧低着头,蒋忠徳平淡的语气没能让他捕获到更多的信息,他只得又“嗯”了一句。   “你别站着了,坐下吧。”   这一次的语气,听上去比刚刚那句温和了些,任思礼在坐下的同时,也稍微松了口气。但仍旧不愿直视蒋忠徳的眼睛。   “彭医生应该也告诉你我让你来的原因了。对于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任思礼在心里思量了片刻,严肃地说道:“院长!作为一名医生,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让患者痊愈。对于这一次患者刘女士的事,在确认为细菌感染后,我才给她开了易肤灵。无论从业务能力还是职业道德,我不认为自己有哪里做错了。”   “这么说来,你很冤枉?”   蒋忠徳这云淡风轻的一问,终于让任思礼低下的头抬了起来。他鼓足勇气看着蒋忠徳,本想进一步据理力争,但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眼睛,却让他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到心里,再次斟酌了起来。   两人沉默了片刻,任思礼回应道:“开药之前,我向她提示过需要她自费20%,却没有告知她这个药1000元一盒。如果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唯一能认的就是这一点。”   这句认错的话,夹杂着难以掩饰的不服气。   蒋忠徳摇了摇头,突然笑了。   事实上,当蒋忠徳第一次得知这件事的经过后,他就已经断定这件事并非如患者所言:任思礼为收取医药代表的回扣,给患者开高价药。这个判断倒不是基于他对任思礼过往工作表现的信任,而是基于他对彭成军的了解。   当年,任思礼作为院里引进的重要人才,在由谁带他的这个问题上,蒋忠徳曾再三斟酌。他最终选定彭成军,不仅仅因为彭成军确实算得上阳城三院的骨干。更重要的原因是,彭成军是一块特别好的“试金石”。   很多时候,任何机构单位的一把手在用人时,和古代帝王选用良才忠臣没有什么区别。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在每一位一把手眼中,无论君子还是小人,都要有;他们各有各的利弊,都要用。但放在什么位置上用?怎么用?如何平衡好一个度?解决好这些问题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得先弄清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尤其在阳城三院这个地方,表面看上去大家终日忙碌、并肩作战,私下里却也有着许许多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明争暗斗、利益纠葛。   这些是非,耗费了蒋忠徳太多的时间。时至今日,距离“下庄”只剩下两年时间的他,急需找到一个值得他信任的人,接手他这么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资源和人脉,好让他踏踏实实地安心“离场”。   第一次见到任思礼时,蒋忠徳就仿佛得到了上天的暗示一般,觉得自己要找的人终于出现了。但他提醒自己,仍然需要时间去做进一步地确认。此次患者的举报事件的发生,无疑让他对任思礼的判断更加明确了。   蒋忠徳突然收起笑容,严肃地问道:“任医生,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做医生?”   任思礼刚想用诸如“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的话进行回应。谁料还没等他开口,蒋忠徳又进一步补充道:“不要用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之类话搪塞我。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下,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蒋忠徳的话,让任思礼瞬间紧张了起来。他不明白这个问题和“最后一次机会”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更不明白蒋忠徳说这话的弦外之音。   突然,他慌张地看着蒋忠徳,在心里暗自思量道:该不会这么快就知道我和蒋圈圈的事了吧?可她看着也不像什么事都和父母汇报的人啊……   见任思礼半天不回答,蒋忠徳不耐烦地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不!不难回答!”任思礼快速理了理思路,一本正经地说:“是为了赎罪!”   “赎罪?”   “我一度认为自己当初选择学医,是为了满足母亲的心愿。我很小的时候,清楚地记得她很希望我哥学医,甚至一度逼迫他。但我哥是个有梦想的人,为了坚持自己的梦想,他不惜和母亲决裂。母亲为了这件事很伤心,我很爱她,或者说我想当个孝子,所以在考大学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医科。”   任思礼说着,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难过的表情,“直到我哥哥和父亲去世。我才意识到,学医对我而言就像是早已注定的事。活到现在,我亏欠的人太多,却已经没有偿还的机会了。所以,我只能通过去拯救别人,来填补自己心里的那个洞。”   蒋忠徳不发一语,他看着任思礼,耐心咀嚼着这些话。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任思礼感到不自在。他尴尬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您说这些,但您问我最真实的理由是什么。的确就是这个。”   “嗯!我懂了。”   任思礼突然想到刚刚电视里播报的那条新闻,他充满歉意地说:“院长,这次的事情是我的疏忽。尤其又是在市医保局正在巡视的当口。不论院里给我什么样的处罚,我都愿意承受。”   “任医生,听说你早上还扬言要辞职?”   “我……”   “刚刚我之所以来晚,是管辖派出所的民警找来,说明了一些情况。这次的事情的确和你无关,那名患者是个已经被记录在案的医闹。”   听蒋忠徳这么一说,任思礼瞬间想起了孙捷。这件事之所以能够如此快速地解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多亏了那位陪自己长大的好兄弟。   任思礼脸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的缓解。他松了口气,自省道:“院长,是我太年轻了。在事情没有彻底明朗前,就意气用事。”   “是吗?”蒋忠徳盯着任思礼的眼睛,反问道:“就任医生在院里的风评,以及我有限地观察,你不是一个做事冲动的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蒋忠徳锋芒毕露的目光,让任思礼觉得自己仿佛在做X光检查。他极力掩饰着心里的慌张,否认道:“院长,没有别的原因。是我考虑不周。”   “既然这样,”蒋忠徳站起身向窗边走去,他背对着任思礼说道:“公事说完。我们就说说私事。这也是我让你来找我的真正原因。”   “院长……”任思礼说着,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请你从我女儿的身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