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照路行

第1章 辞职

  和煦的阳光,银杏树叶布道,秋天是阳城一年中最美的时节。窗外一阵风吹过,枝桠上的树叶没有预兆地被吹落。   任思礼独自坐在院长办公室里,墙上的电视机正播放着《阳城午间新闻》:“近日,国家医保局公布了给我市医保局《关于请协助做好当面听取集采药品相关意见的函》。函中表示,为进一步维护药品集采秩序、维护人民群众健康权益,决定由国家医保局负责同志带队,联合卫生健康、工业信息化、药品监管部门,赴我市重点收集有临床数据支撑、有统计学差异的质量和药效问题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的逝去,和掉落的树叶一样,毫无轨迹可循。不知过了多久,院长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推开,蒋忠德快步走了进来。   “院长!”任思礼闻声,立即从座位上起身。   “等着急了吧?”蒋忠德笑着说道,抬手示意他坐下。   任思礼看着蒋忠德一脸轻松的模样,心里却愈发不安起来。   “主任医师的评定人选已经下来了,恭喜啦!”   此时此刻,任思礼应该不假思索地回一句“感谢院长栽培”,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竭力掩饰内心局促的模样,被老道的蒋忠德一眼看穿。   笑容从蒋忠德的脸上逐渐消失,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怎么感觉不是很高兴?”   任思礼鼓足勇气说道:“关于举报信的事……”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浪费时间。”蒋忠德打断道。   “这件事在我这里很难过去。从进医院那天起,我一直恪尽职守。您也一直很器重我,我不想给您造成任何困扰……”   “如果自己真没做过,就别庸人自扰。”蒋忠德面露愠色,“你得知道孰轻孰重。”   蒋忠德说这话的时候,那锋利的眼神让任思礼的羞愧无处躲藏。他低下头,艰难地说:“院长,感谢您这么多年对我的栽培,我想……辞职!”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没想到也会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任思礼拿着辞职信的双手悬在半空,他的心告诉他应该把这信放到蒋忠德的面前。但蒋忠德的话却又在提醒他此举是多么的幼稚、愚蠢。   “我不是一个喜欢回头看的人,我也从不回头看。举报信上的事情,既然是被人诬陷,我就可以当它没有发生过。你想辞职?你难道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蒋忠德的最后一句话,让任思礼瞬间清醒。他将信收了回来,低下头自责道:“是我考虑不周。”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任思礼刚回到办公室,手机便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是蒋圈圈,他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喂,老婆。”   “听声音,怎么感觉不是很高兴?”   任思礼顿了顿,借口道:“刚完一个会,有点累。”   “结果怎么样?”   “什么结果?”   “主任医师呀?”   “幸亏有爸在,已经确定了。”   “这是你自己应得的。”   蒋圈圈的话让任思礼格外难过。从小到大,他曾无数次抱怨老天爷的不公平。这人世间的残忍,让他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直到认识蒋圈圈,直到两个人走到今天,他第一次明白“对不起别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结婚前的蒋圈圈,是一个被蒋忠德成天捧在手心里小公主。作为阳城第三医院院长的独生女,她从小不愁吃穿、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   结婚后的蒋圈圈,不仅为任思礼变成了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老婆,还成为了他最坚固的后盾。   即便一天前,当得知有人实名举报自己收受药厂回扣,并且和侄女任念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蒋圈圈非但没有说过一句猜忌、怀疑的话,还主动去向蒋忠德解释。   任思礼拿着电话,自责地忏悔道:“圈圈,我应该做得更好的。”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沉默。   “你在听吗?”   “喂……老公……我这边信号不好。你晚上是不是约了孙捷,还是老地方?”   “你不说我都忘了!”   “可千万别再迟到了哦!你俩完事后,用不用我去接你?”   “不用。那你晚上呢?”   “我下班直接回家,再收拾、检查一下明天出发的行李。再提醒你一下,明天咱们可是早上6点就要出发去机场。”   “放心吧。那你晚上就不要做饭了,我给你点好外卖。”   临近傍晚六点,阳城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   任思礼提前一些来到了和孙捷约定的地点。当他走进老地方饭店时,老板正窝在收银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里面不时传出女主播的声音。任思礼悄悄地走到他跟前,小声说道:“嫂子来了!”   老板被这四个字吓得一激灵,手机差点滑落到地上。他抬眼一看,刚要发作,转而笑着说道:“好啊!你个小东西,也开始学会蒙你王叔了。”   “叔,好久没来了,你和我婶怎么样?”   “都好!”   “对了,王婶今天怎么不在?”   王叔叹了口气,“最近店里生意不好,服务员我都辞退两个了。你婶在这不是给我添堵,就是唉声叹气。我有时候听着心烦,实在忍不住的时候要是说她一句,她还跟我急眼了。我啊,也别自讨没趣,干脆让她在家呆着了。”   “经济下行。我这一路过来,街上好多餐厅都冷冷清清的。等天暖和了,就会好一些了。王叔,春节前我们部室聚餐,我提前跟您定个位。”   王叔听着任思礼安慰自己的话,心里不禁暗暗自责:孩子好不容易来一趟,自己一上来就倒苦水。真是越活越抽抽了。   他看着任思礼消瘦的脸庞,不免有些心疼地说:“孩子!随时想回来,叔随时在!工作再多那也是公家的,但身体是自己的!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自己一个人扛!”   两个人正说着,孙捷的人还没有出现,声音先传了进来:“我知道了!知道了!有什么等我明天回局里再说!挂了!”   孙捷抬眼一看任思礼已经站在了店里,不禁大声感叹:“哎呦我去!没看错吧!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可都该下山了!”任思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坏笑着说:“今天我可没迟到!”   “你个孙猴子!人家思礼忙难得一次来,你最近是忙啥,也好久没上叔这来了!”   “叔,可不带你这么偏心眼的昂。”孙捷连忙上前几步,一手搭在任思礼的肩膀上,“他是救死扶伤,我可是为民除害。”   原本冷冷清清的饭馆,因为任思礼和孙捷瞬间热闹了起来。王叔看着他俩,打心底里高兴。他连忙张罗道:“你俩赶紧去小包间,我让后厨多弄几个菜。喝两杯不?”   “必须啊!他一个拿手术刀的就算了。还是老规矩,我陪您整两口。”孙捷的话音刚落,便有客人推门而入。   王叔拿起一本厚厚的菜单,对他俩说:“行!我先招呼客人。”   不一会工夫,小包间圆桌上菜已经上齐,都是任思礼和孙捷从小吃到大的最爱。两个人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知道王叔这一时半会是不会进来了。   孙捷和任思礼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拿起筷子异口同声道:“开造!”   两人边吃,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近况。任思礼突然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的啤酒,给孙捷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孙捷见状,吃惊地问道:“你干嘛?明天不上班了?”   “为举报信的事!”说完,任思礼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