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皇后萧美娘

第46章 旧事重提

  贞观二十一年春,兴道里的老梅开过最后一季花,叶子刚刚抽芽。美娘靠在窗边的胡床上,看庭院里那几竿新竹在春风中摇曳。她的身体已很虚弱,多数时间只能这样躺着,但眼神依旧清明。   慧明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娘娘,宫里来人了。是褚遂良大人,还带着两位史馆的先生。”   美娘微微睁眼:“褚遂良?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陛下之命,来请教一些……前朝旧事。”慧明斟酌着用词,“为修史做准备。”   美娘沉默片刻,缓缓道:“扶我起来,更衣。”   “娘娘,您的身子……”   “无妨。”美娘摆摆手,“该来的总会来。这是我最后能为他说的话了。”   她说的“他”,是杨广。慧明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唤来柳氏一起服侍美娘更衣。选的是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木簪。收拾停当,美娘让慧明搀扶着,慢慢走向正厅。   褚遂良已在厅中等候。这位年过四旬的起居郎,如今已是史馆重要人物,负责编纂前朝史。他身边还跟着两位年轻些的史官,一人抱着一叠卷宗,一人手持笔墨,准备记录。   见美娘出来,三人起身行礼:“见过太皇后。”   美娘在首座坐下,抬手示意:“诸君请坐。老身病体支离,不能全礼,还望见谅。”   “太皇后言重了。”褚遂良躬身道,“今日冒昧来访,实是奉陛下旨意。史馆正在修订《隋书》,陛下特命下官前来,请教炀帝……请教前朝旧事,以备修史之需。”   他说得谨慎,将“炀帝”改口为“前朝”,是顾及美娘感受。但美娘神色平静,只微微颔首:“陛下有心了。诸君想问什么,但问无妨。老身所知,必言无不尽。”   褚遂良与两位同僚交换眼神,从袖中取出一卷提纲,恭敬道:“太皇后,史家修史,贵在公允。然前朝之事,年代久远,许多细节已不可考。陛下特谕,太皇后乃亲历者,所言当为第一手史料。下官今日前来,不敢求全,只望太皇后能就几个关键处,给予指点。”   “请讲。”   褚遂良展开提纲:“其一,关于大业初年政绩。史载炀帝即位之初,曾修订律令、改革官制、创立进士科、兴建东都、开凿运河、巡幸张掖、经略西域……这些举措,在当时究竟是何光景?百姓是拥护,还是怨怼?”   美娘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仿佛穿越时光,回到六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大业元年。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大业元年,他二十八岁。登基大典那日,天降祥云,百官朝贺。他在大兴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说:‘朕要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让万国来朝,让百姓安乐。’那时他眼中是有光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修订律令、改革官制,这些他都做了,而且做得很快。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召见群臣商议至天明。创立进士科时,他兴奋地对我说:‘从此寒门子弟也有出头之日了!’兴建东都,他说是为控扼天下;开凿运河,他说是为沟通南北;巡幸张掖,他说是为震慑西域……每件事,他都能说出一番大道理,听起来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那么实际呢?”一位年轻史官忍不住问。   美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年轻史官低下头去。她继续道:“实际是,律令改得太急,官吏不熟,百姓不知;官制改得太频,朝令夕改,人心惶惶;进士科初立,取士不公,仍是世家把持;兴建东都,役使民夫二百万,死者相枕;开凿运河,五百万人日夜赶工,河道两岸白骨蔽野;巡幸张掖,仪仗千里,耗费无算……”   她每说一句,年轻史官的脸色就白一分。褚遂良却神色不变,只是笔下记录得飞快。   “所以,答案是:举措本身,或有可取之处;但施行之时,急功近利,不惜民力,终成暴政。”美娘总结,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百姓起初或许有期待,但很快变成怨怼,最后是绝望。”   褚遂良停下笔,郑重问:“太皇后,下官斗胆再问:修史之时,这些政绩当如何记载?是全然否定,还是……”   “写。”美娘斩钉截铁,“但要写全。写他的雄心,也要写他的急躁;写他的构想,也要写他的暴虐;写功在千秋,也要写罪在当代。史笔不是刀,不是要将一个人砍成碎片。史笔是镜,要照出这个人的全部——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   她看着三位史官,一字一句道:“老身有一请:请诸君修史时,做到‘三可写三不可写’。”   “愿闻其详。”   “一可写其功——开运河、创科举、拓西域,这些对后世确有裨益。但需写代价,写那些死在运河边的民夫,写那些困在科举路上的寒士,写那些埋骨西域的将士。”   “二可写其过——虐民、奢靡、拒谏,这些罪孽罄竹难书。但需写背景,写他如何从一个有志青年,一步步变成孤家寡人;写那些阿谀之臣如何推波助澜,写那些沉默的百官如何明哲保身。”   “三可写其才——他的诗文,他的音乐,他的建筑眼光,这些才华是实。但需写滥用,写他用才华装饰暴政,用诗篇粉饰太平,用宏伟建筑掩盖民不聊生。”   三位史官听得肃然。褚遂良起身,深揖到地:“太皇后此言,乃史家之镜鉴。下官必铭记于心。”   美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忽然问:“诸君可知,江都宫变前夜,杨广在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史书对此记载含糊,只说他“自知不免,取镜自照”。   美娘缓缓道:“那夜,他在寝宫,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说:‘好头颅,谁当斫之?’”   年轻史官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怕死。”美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是醒悟后的自嘲。他终于明白,自己走到了这一步,这颗头颅,迟早要被人砍下。但他还在笑,笑自己,笑这荒唐的一生。”   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请诸君修史时,务必写下这一幕。不必渲染,不必评判,只如实写:大业十四年三月丙辰夜,帝对镜叹‘好头颅,谁当斫之’。写下这个,后人才能看见,他到最后,终究还是个人,是个知道自己错了、却已无法回头的人。”   褚遂良郑重记录,笔尖微微发颤。   访谈持续了两个时辰。美娘体力不支时,便歇一歇,喝口参茶,继续说。从大业初年的雄心,到三征高丽的执念;从营造东都的奢靡,到江都最后的时光。她说得很客观,甚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只有当提到那些具体的人时——比如被杀的宫女,冻饿而死的民夫,战死辽东的将士——她的声音才会微微发颤。   结束时,夕阳西斜。褚遂良合上记录,再次起身长揖:“太皇后今日所言,字字千金。下官必如实整理,呈报陛下,载入史册。”   美娘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轻轻点头:“有劳诸君。老身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太皇后请讲。”   “修史之时,请给那些无声者留一笔。”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那些死在运河边的民夫,他们叫什么?那些战死辽东的士卒,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夫君?那些在江都被杀的宫人,她们有过怎样的梦想?历史不该只有帝王将相,也该有这些普通人的血泪。哪怕只写一句‘死者无算’,也请写进去。”   褚遂良肃然:“下官谨记。”   送走史官,美娘在厅中坐了很久。慧明来催了几次,她才缓缓起身,扶着桌沿,轻声说:“我说完了。该说的,都说了。”   慧明扶着她往回走,忍不住问:“娘娘,您为何……为何要为他说这么多?史官们本可以……”   “本可以把他写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是吗?”美娘接过话,“是可以。但那样写,后人只会骂他,却学不到教训。我要后人看到的,不是一个天生的恶魔,而是一个一步步走错路的凡人。这样,后来者才会警醒:权力会腐蚀人心,阿谀会蒙蔽双眼,急功近利会毁掉一切。”   她停下脚步,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喃喃道:“骂他容易,理解他难。但只有理解了他为什么错,错在哪里,这历史才不算白写,那些死去的生灵……才不算白白牺牲。”   史官来访后第三日,李世民亲临兴道里。   这是贞观二十一年的春天,皇帝四十九岁,执政已二十载。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屏退左右,独自走进美娘的书房“守拙斋”。   美娘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姨母病中,不必多礼。”   他在美娘对面的胡床上坐下,开门见山:“前日褚遂良来,姨母所言,他已整理成文呈给朕。朕看了三遍,一夜未眠。”   美娘平静地看着他:“陛下有何感想?”   “感想很多。”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泄露了他的疲惫,“但最想问姨母的是:以您看来,杨广此人,功过究竟几何?史书当如何评价?”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重。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美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示意慧明斟茶,待茶香袅袅升起,才缓缓开口:“陛下,老身不是史官,不敢妄断青史。但若非要老身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以十分计,杨广之过,七分;之功,三分。”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三分功?”   “是,三分。”美娘点头,“但这三分功,影响千年。”   她开始细数:“第一功,运河。陛下如今也看到了,南北漕运,商贸往来,皆赖此河。它劳民伤财不假,但功在千秋也是真。若无运河,江南米粮如何北运?南北文化如何交融?这河,是用百万民夫的尸骨挖出来的,但受益的,是百代子孙。”   “第二功,科举。进士科虽在隋朝只是雏形,取士也不公,但它开了个头。到了陛下这里,科举渐成定制,寒门子弟终有出头之日。这制度,会改变千年来的选官之道,会让天下英才尽入彀中。杨广当年创立时,或许没想到这么远,但这颗种子,是他种下的。”   “第三功,西域。他巡幸张掖,召开万国博览会,重开丝绸之路。这一举动,震慑了突厥,联通了西域,让‘天可汗’的威名远播。陛下如今能安定西北,不能说没有他的铺垫。”   李世民沉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么七分过呢?”他问。   “七分过,罄竹难书。”美娘的声音沉了下来,“虐民、奢靡、拒谏、穷兵黩武……这些,史书会详细记载,老身不必赘述。老身只想说一点:他的过,一代人受了;他的功,百代人享了。”   这话说得残酷,却真实。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所以姨母的意思是,史家修史,当有此长远眼光?”   “正是。”美娘直视着他,“修史不是记账,不是简单罗列功过。修史是要让后人明白:为什么一个曾立志‘使天下无饥寒’的君主,最终成了暴君?为什么那些初衷也许是好的政策,最终成了暴政?这其中,有多少是个人之过,有多少是制度之弊,有多少是时代之限?”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老身这些年读史,常想一个问题:若杨广早逝——比如在大业八年,第一次征高丽回来后就病逝,史书会如何写他?”   李世民一怔。   “会写他统一南北,修订律令,改革官制,创立科举,兴建东都,开凿运河,巡幸西域……会写他雄才大略,志向高远,只是天不假年。”美娘缓缓道,“后人会为他惋惜,会说‘若他能多活十年,必成一代明君’。可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他活下来了。活到了大业十四年,活到了众叛亲离,活到了对着镜子问‘好头颅,谁当斫之’。于是,史书变了,变成了‘炀帝暴虐,天下共诛’。”   “陛下,”美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说明什么?说明为君者,不仅要看开头,还要看结尾;不仅要有初心,还要有恒心。杨广不是一开始就是暴君的,他是慢慢变成暴君的。而这‘慢慢’,才是最可怕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姨母是在提醒朕。”   “老身不敢。”美娘欠身,“只是就史论史。杨广之暴,非天生,乃渐变。初登基时,他也有‘大业’之志,也想做圣主明君。但权力如烈酒,醉人而不自知。阿谀如蜜糖,甜人而腐骨。他没能持住本心,一步步滑向深渊。这个教训,重于对他个人的任何批判。”   她看着李世民,眼神复杂:“陛下今有‘贞观之治’,万民称颂,四夷宾服。但老身想问: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当陛下老了,累了,厌倦了谏言,喜欢上奉承时,还能守住今日的初心吗?”   这话太直,直得刺人。但李世民没有动怒,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美娘,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自己——那个可能的、未来的自己。   “姨母,”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不敢保证。”   “所以需要制度。”美娘接过话,“需要谏官,需要史官,需要三省制衡,需要天下人的眼睛盯着。需要陛下自己,时时警醒,刻刻自省。杨广败就败在,他毁掉了所有能制约他的制度,堵住了所有能提醒他的声音。到最后,他成了孤家寡人,成了只听得到奉承的聋子、只看得到祥瑞的瞎子。”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陛下,老身说这些,不是要批判杨广——批判他太容易了。老身是要借他的教训,提醒陛下,提醒后来者:权力是毒药,没有解药,只有清醒可以缓解。而清醒,需要制度保障,更需要君主自觉。”   李世民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美娘。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晃晃的,却照不亮他眉间的凝重。   许久,他转身,对美娘深深一揖:“姨母今日之言,世民必刻骨铭心。”   美娘没有避让,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因为她知道,这一礼不是给她,是给历史,给教训。   “老身还有一言。”她最后说,“史家执笔,当公允,但不必苛责。杨广有罪,罪在当代;但他的某些举措,确实惠及后世。修史时,请将这两面都写清楚。让后人知道:一个暴君,也可能留下遗产;一项恶政,也可能结出善果。这才是历史的复杂,这才是人性的真实。”   李世民重重点头:“朕会叮嘱史馆。”   谈话至此,该说的都说完了。美娘累了,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   李世民见状,温声道:“姨母好生休养。朕改日再来探望。”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姨母,您恨他吗?”   这个“他”,指的是杨广。   美娘闭上眼睛,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曾经。”   李世民懂了。他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美娘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恨过吗?恨过。   爱过吗?爱过。   理解吗?现在,终于理解了。   理解那个少年晋王的雄心,理解那个青年皇帝的抱负,也理解那个中年暴君的疯狂。   史官来访后的第七日,夜已深,兴道里宅院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辆青幔小车,悄然停在巷口。车门开处,李世民独自下车,依旧是一身常服,披着玄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杨政道闻讯匆忙出迎,要行大礼,被李世民扶住:“不必声张,朕来看看姨母。”   “陛下,祖母已歇下了……”   “无妨,朕等她醒来。”   话说到这份上,杨政道只得将皇帝引入正厅,奉上热茶,自己退到廊下候着。李世民却不坐,负手站在厅中,望着墙上那幅美娘手书的《兰亭序》摹本出神。   约莫一炷香后,内室传来动静。慧明搀着美娘出来,她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唤醒,发髻松散,只披了件外袍。   “陛下夜访,必有要事。”美娘的声音带着倦意,但眼神清明。   李世民挥手让慧明退下,厅中只剩二人。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朕今夜来,是想问姨母一个问题。”李世民开门见山,“白日里思来想去,辗转难眠,索性来问个明白。”   “陛下请讲。”   李世民在美娘对面坐下,烛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姨母前日说,若杨广早逝于大业八年,史书或会写他‘雄才大略,天不假年’。朕在想,若朕……若朕在贞观十年驾崩,史书又会如何写朕?”   这个问题太大胆,太直接,也太沉重。   美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位帝王,他四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却已在思考身后之名。这是所有雄主的通病——既要生前功业,也要身后清名。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宽慰?”良久,她问。   “真话。”李世民毫不犹豫。   美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陛下在贞观十年驾崩,史书会写:太宗皇帝,少年从军,助父起兵,平定天下,玄武门之事虽有争议,然即位后勤政爱民,从谏如流,开创‘贞观之治’,惜天不假年,中道崩殂。后世当扼腕叹息,谓‘若使太宗多活十年,盛世当更辉煌’。”   李世民眼中光芒闪动:“那若朕活到贞观三十年呢?”   “那要看陛下这二十年如何作为。”美娘直视他,“若陛下慎终如始,勤政爱民,贞观之治绵延三十年,史书当写:千古一帝,盛世明君。但若……”   她停住了。   “但若朕晚节不保?”李世民替她说下去。   美娘点头:“史笔如刀,专刻‘后来失’。陛下初登基时,或许尚有争议;但若贞观之治延续二十年,天下归心,四海称颂,史书自会为陛下正名。可若在这之后,陛下渐生骄矜,怠于政事,好大喜功,劳民伤财……那么前面二十年的功绩,或会被后面十年的过失掩盖。后人会说:可惜太宗皇帝,晚节不保。”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李世民脸色都变了。   但他没有动怒,只是沉默。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像在燃烧什么。   “姨母是在提醒朕,”良久,他缓缓道,“为君者,不仅要开好头,还要收好尾。”   “正是。”美娘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杨广之鉴,就在眼前。他并非一开始就是昏君,他是慢慢变成昏君的。陛下如今励精图治,是因为天下未安,四夷未服。可若有一天,天下大治,万国来朝,陛下还能保持今日的清醒吗?还能听得进魏征的逆耳之言吗?还能记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警训吗?”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老身说句僭越的话:陛下如今是明君,但明君最难的不是开创盛世,而是守住盛世。开创时,有敌人,有压力,有目标;守成时,无敌人,无压力,容易懈怠,容易自满。而这懈怠自满,便是衰败之始。”   李世民站起身,在厅中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晃动,像一头被困的兽。   “朕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停住脚步,背对美娘,“贞观十七年,魏征病逝,朕哭之甚恸,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没,朕亡一镜矣’。这话是真心的。可有时夜深人静,朕也会想:若魏征还活着,天天在朕耳边聒噪,朕会不会烦?会不会像杨广对待高颎那样,最终厌弃他?”   美娘静静听着。   “朕怕。”李世民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真实,甚至有些脆弱,“朕怕自己老了,糊涂了,听不进谏言了。朕更怕,满朝文武见朕听不进谏言,便不再谏了,只剩下一片歌功颂德之声。那样,朕就成了第二个杨广,而大唐……就成了第二个大隋。”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重如千钧。   美娘看着他,这个一手开创贞观盛世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罕见的彷徨。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也许是因为面对的是将死之人,他卸下了帝王的铠甲,露出了血肉之躯。   “陛下能有此惧,便是好事。”美娘缓缓道,“杨广之败,败在无惧。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永远正确。陛下有惧,便会自省;自省,便能改过。这是陛下与杨广最大的不同。”   她顿了顿,又说:“老身还有一个建议。”   “姨母请讲。”   “陛下可设一制度。”美娘一字一句道,“命史官如实记录陛下言行,无论好坏,无论公私。陛下可随时查阅,但不得删改。待陛下百年后,此记录公之于众,载入史册。”   李世民怔住:“这……岂不是将朕置于光天化日之下?”   “正是要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美娘目光灼灼,“陛下今日能纳谏,是因有魏征这样的直臣。可他日若直臣不在了呢?若有史官如实记录,陛下行事前便会三思:此事若载入史册,后人会如何评说?如此,便是无人谏言,陛下也会自我约束。这比一百个魏征都管用。”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   李世民呆立当场,久久不能言。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忽然停住,击掌道:“妙!妙极!朕怎么没想到!”   他转身看向美娘,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姨母此计,可保朕终身清醒,可保大唐基业长青!朕回去便下旨,命史官如实记录,编为《实录》,朕在时不得删改,朕死后公之于众!”   美娘微微一笑:“陛下圣明。”   李世民又坐下,这次坐得很近,几乎是促膝而谈:“姨母,朕还有一问:若朕设此制度,后世之君不遵,又当如何?”   “那便是后世之君的事了。”美娘平静道,“陛下能做的,是开一个好头,立一个好规矩。至于后世守不守得住,要看他们的智慧和德行。但至少,陛下留下了这面镜子,他们照或不照,是他们的事。”   李世民长叹一声:“是啊,朕只能管朕这一朝。后世……但愿他们能明白朕的苦心。”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李世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美娘郑重一揖:“今夜之言,朕受益终身。姨母病中还要为朕劳神,朕……”   “陛下不必如此。”美娘疲惫地摆摆手,“老身将死之人,能在死前为陛下、为大唐尽最后一份力,是老身的福分。”   李世民眼眶微红,不再多说,转身踏入夜色。   美娘由慧明搀扶着,站在廊下,目送那辆青幔小车消失在巷口。春夜的寒气袭来,她咳嗽了几声。   “娘娘,进屋吧,外头凉。”慧明轻声劝。   美娘却不动,只是望着沉沉的夜色,喃喃道:“该说的,都说完了。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人心了。”   夜色如墨,星光点点。   这一夜,兴道里的烛火亮到天明。   而历史的车轮,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因为一个垂死老妇的一席话,悄悄偏转了一寸。   这一寸,或许就是千年。   史官走了,皇帝也走了。该交代的交代了,该提醒的提醒了。美娘觉得,是时候了。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不是与李世民,不是与这个世界,而是与那个人——那个纠缠了她一生,爱过恨过,最后只剩下复杂情绪的人。   杨广。   贞观二十一年三月十五,月圆之夜。美娘让慧明在内室设了一个小小的祭坛。没有香烛纸马,没有三牲供品,只有一尊空白牌位,一支清香,一盏清茶。   牌位是杨政道偷偷准备的,上无帝号,只刻一行小字:“先夫杨广阿么之位”。阿么是杨广的小字,鲜有人知。美娘特意嘱咐这么刻,因为今夜,她不是以隋朝皇后的身份祭奠皇帝,而是以一个妻子,与逝去多年的丈夫,做最后的告别。   慧明和柳氏都被支开了,内室只有美娘一人。她让慧明在外间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烛光摇曳,映着牌位上的字。美娘没有跪,也没有拜。她只是坐在蒲团上,静静看着牌位,像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阿么,六十五年前,我嫁你时,你才十三岁,我十五。那时你拉着我的手说:‘美娘,我会对你好的。’”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少女的羞涩,尽管那少女早已白发苍苍。   “你确实对我好过。新婚那几年,你为我画眉,为我写诗,带我看长安的灯市,陪我听江南的雨声。你说要给我天下女子都羡慕的宠爱,你做到了——至少在当时。”   “后来你当了太子,当了皇帝。你越来越忙,离我越来越远。后宫的女人越来越多,我在你心中的位置越来越小。我不怨,真的,帝王本该如此。我只是……有点孤单。”   她倒了杯茶,轻轻放在牌位前。   “再后来,你变了。变得暴躁,多疑,好大喜功。我说什么你都不听,高颎说什么你也不听,满朝文武说什么你都不听。你只听那些阿谀奉承的话,只听那些‘祥瑞’、‘吉兆’。我看着你,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江都宫变那夜,你喝醉了,问我:‘美娘,朕这一生,是不是错了?’我说:‘陛下没错,只是走得太快,把百姓落下了。’你大笑,笑出了眼泪。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哭。”   美娘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没有流泪。八十岁的老人,泪早已流干。   “你死后,我带着政道,在乱世里挣扎求生。草原十年,风霜雨雪,饥寒交迫。我恨过你,恨你毁了大隋,毁了这个家,毁了我的一生。但恨着恨着,又恨不动了。你死了,我还活着,政道还小,我得带着他活下去。”   “后来归唐,李世民待我以礼,长孙皇后视我为亲。我在这兴道里,一住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她往前挪了挪,离牌位更近些,像在说悄悄话:   “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天生的暴君。你只是太想证明自己,太想超过父亲,太想成为千古一帝。你想修运河,想征高丽,想建东都,想开科举……每件事单独看,或许都有道理。但你把它们放在一起做,还那么急,那么不惜民力。于是,好事变成了坏事,善政变成了暴政。”   “我也想明白了,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因为你是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所有人都在捧你,哄你,骗你。说真话的人,被你杀了;说假话的人,步步高升。到最后,你身边一个真心人都没有,只剩下一群应声虫。这样的你,怎么能不疯?”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深深的怜悯。   “杨阿么,我不恨你了。真的。我理解你了。理解你的雄心,你的焦虑,你的孤独,你的疯狂。我只是……可怜你。可怜那个曾经对我说‘要让天下人记住我’的少年,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被记住。”   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截玉箫,轻轻摩挲。箫身温润,断口处已被摩挲得光滑。   “这玉箫,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你说你亲手雕的,雕了三个月。江都那夜,我摔断了它,只捡回这半截。另外半截,不知去了哪里,就像我们的缘分,断了一半,只剩一半。”   她将玉箫放在牌位前,与那杯清茶并排。   “今日还你。这五十年的恩怨,五十年的纠葛,也该了了。”   内室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美娘静静坐着,看着牌位,看着玉箫,看着跳跃的烛光。   许久,她站起身,没有拜,只是微微欠身:   “杨阿么,我护住了政道,把他养大成人,看他娶妻生子。你在天之灵,可安心了。”   “我未殉你,你怪我吗?我想你不怪。因为你知,活着比死难。死了一了百了,活着要面对一切——面对你的失败,面对乱世的残忍,面对世人的眼光。我活了,活到了八十岁,活到了可以平静地说出这一切。”   “现在,我也要走了。去那边找你,找父亲母亲,找那些先我而去的人。到了那边,我们重新认识。你不是皇帝,我不是皇后。你就是杨阿么,我就是萧美娘。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回应。   美娘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十六岁出嫁那日,盖头掀开时,第一次见到少年杨广时的笑。   她吹熄了蜡烛。   内室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隙漏进来,照在牌位上,照在半截玉箫上,泛着幽幽的光。   了断了。   六十五年的姻缘,五十年的恩怨,在今夜,在这方寸之间,了断了。   慧明在外间听见动静,轻声问:“娘娘?”   “进来吧。”美娘的声音平静无波。   慧明推门进来,点亮烛火。见美娘安然坐在榻边,神色如常,只是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解脱,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   “把牌位收起来吧。”美娘说,“明日还给政道,让他收好。至于玉箫……”   她看了看那半截断箫,最终道:“放回紫匣里。等我去了,一起下葬。”   “是。”慧明应着,小心翼翼收起牌位,又将玉箫用绢布包好。   美娘躺下,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   “奴婢守着娘娘。”   “不必,你也去歇着吧。今夜……让我一个人静静。”   慧明退下,轻轻带上门。   内室重归寂静。美娘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在帐上移动,像流水,像时光。   她想起很多事,很多人。   想起梁宫的桃花,想起晋王府的秋千,想起江都的烽火,想起草原的星光,想起长安的梅。   最后,想起杨广。   不是那个暴虐的炀帝,而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牵着她的手,脸红红地说:“美娘,我会对你好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有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发。   “杨阿么,”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如果有来生,我们做对寻常夫妻,好不好?你耕田,我织布,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生。”   当然,没有回答。   但美娘觉得,他听到了。   私密的告别仪式后,美娘病了一场。不是大病,只是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整日昏睡。太医来看过,说是“心气耗损,需静养”。杨政道和柳氏日夜守候,长孙皇后亲自来探视,送来宫中最好的补药。   但美娘知道,这不是病,是了结之后的虚空。   六十五年,她背负着“隋炀帝皇后”这个身份,背负着那段爱恨交织的往事,背负着江都宫变的阴影,背负着乱世求生的艰辛。如今,她一件件卸下了,轻了,却也空了。   就像一座住了太久的老屋,突然搬空,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病中第七日,她让慧明取来纸笔。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笔,便口述,让柳氏记录。   “今日,我终于‘理解’了杨广。”   这是开篇第一句。柳氏笔尖微顿,抬眼看向婆母。美娘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春光,眼神悠远。   “不是原谅。”她缓缓道,“原谅太轻,也太虚伪。他造的孽,他欠的血债,不是一句‘原谅’可以勾销的。但理解不同。理解是站在他的位置,看他的处境,想他的选择。”   “他是次子,本无缘皇位。是母亲偏爱,是兄长失德,是时势推动,他才成了太子,成了皇帝。他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自己比父亲强,比兄长强,比历史上所有皇帝都强。这种焦虑,像一把火,烧毁了他的理智。”   柳氏记录着,手有些抖。这些话太直白,太锋利。   “他修运河,是想沟通南北,功在千秋;他征高丽,是想开疆拓土,威震四方;他建东都,是想控扼天下,彰显国威。每件事,初衷或许是好的。但他错在太急,错在太独断,错在听不进逆耳之言。”   美娘闭上眼睛,像是累极:“更错在,他把百姓当成了工具,把江山当成了私产,把谏言当成了挑衅。于是,善政变成暴政,雄心变成野心,明君变成昏君。”   她睁开眼睛,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泪光:“我们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欲望搏斗,与时代的洪流搏斗。他输了,我赢了。但这不是因为我比他强,只是因为……我运气比他好。”   “我有政道要护,所以不能死;我有百姓要顾,所以不能疯;我有责任要担,所以不能倒。这些‘不能’,逼着我清醒,逼着我忍耐,逼着我活下去。而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责任约束,没有真心劝谏,没有后顾之忧。所以他放纵了,疯狂了,毁灭了。”   柳氏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今天,我理解他了。”美娘的声音很轻,像在叹息,“理解那个曾经壮志凌云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孤家寡人的;理解那个曾经对我说‘要让天下人记住我’的丈夫,是如何以最不堪的方式被记住的。理解,但不赞同;懂得,但不效仿。”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柳氏以为她说完了。但美娘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与他,夫妻一场,恩怨半生。如今我要走了,恩怨也该散了。我不欠他什么——未殉节,是为护住血脉;他欠我很多——毁了我的家国,毁了我的安稳。但我不讨了,讨不回来了。就这样吧,两清了。”   她示意柳氏继续记:   “今将死,我与他,再无亏欠。只余一丝悲悯:悲悯那个曾在晋王府中,月下为我吹箫的少年;悲悯那个曾立志‘使天下无饥寒’的帝王;悲悯那个最终对着镜子,问‘好头颅,谁当斫之’的可怜人。”   柳氏记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美娘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慈悲,有看透一切的淡然。她让柳氏从枕边匣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那是她珍藏多年的,杨广年轻时写的一首诗。   “念给我听。”她说。   柳氏擦干眼泪,展开纸笺,轻声念道: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诗很短,只有四句。但美娘听得很认真,眼睛望着虚空,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写诗的少年。   那是大业三年,杨广巡幸江南时所作。那时运河初通,龙舟南下,两岸百姓跪拜,百官称颂。他意气风发,却在某个黄昏,看到寒鸦归巢,孤村流水,忽然心生寂寥,写下了这四句。   当时美娘在身边,问他:“陛下何故伤感?”   他说:“美娘,你看这寒鸦,飞得再高,终要归巢。朕这皇帝,做得再大,终有一死。到那时,谁会记得朕?记得朕修了运河,通了南北?记得朕三征高丽,开疆拓土?还是只记得朕劳民伤财,是个暴君?”   那时美娘不懂,只当他是偶尔感伤。现在她懂了——他在最得意的时候,已经预见了孤独。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那种“一望黯消魂”的孤独。   “他早就知道了。”美娘喃喃道,“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孤家寡人,会是千古骂名。但他停不下来。权力的惯性太大,阿谀的声音太甜,帝王的虚荣太诱人。他像一辆失控的马车,明知前面是悬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冲下去。”   柳氏静静听着,不敢打扰。   美娘伸出手,柳氏会意,将纸笺递给她。她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虽然已经褪色,但笔锋依旧凌厉,是杨广特有的字体。   “我用了六十五年,才读懂这首诗。”她轻声道,“读懂他的孤独,他的恐惧,他的无可奈何。现在读懂了,也晚了。他听不到了。”   她将纸笺仔细折好,放回枕边匣中。然后对柳氏说:“把刚才记的,也放进去吧。和这首诗放在一起。”   “是。”   “等我去了,”美娘最后说,“这个匣子,随我下葬。里面装的,是我这一生最重的债,最深的悟,最后的……理解。”   柳氏含泪点头。   美娘累了,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柳氏为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   内室重归寂静。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美娘脸上,温暖而明亮。她睡得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在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月夜。   十三岁的杨广拉着她的手,脸红红地说:“美娘,我会对你好的。”   十五岁的她低下头,轻声应:“嗯。”   那时桃花正开,春风正好。   那时他们还年轻,还相信誓言,还相信未来。   那时一切都来得及。   可惜,只是那时。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美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呓语般吐出两个字:   “阿么……”   然后,沉沉睡去。   柳氏在门外听着,泪流满面。   她知道,婆母终于放下了。放下了六十年的恩怨,放下了半生的纠葛,放下了所有的爱恨情仇。   从此,云淡风轻。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而那首《野望》,那四句诗,将随着这个老人一起,长眠地下。   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   飞过,流过,辉煌过,黯淡过。   然后,归于沉寂。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