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皇后萧美娘

第20章 隐患初现

  开皇二十一年,五月初五,端阳。   东宫一早就忙碌起来。宫女太监们忙着悬挂艾草、菖蒲,准备雄黄酒、五毒饼。庭院里架起了秋千,几个年轻宫女嘻嘻哈哈地荡着,裙裾飞扬,像一群彩蝶。空气里弥漫着粽叶的清香,和一种节日特有的、轻快的浮躁。   美娘坐在“兰心苑”的凉亭里,正在看婉娘等几个女官整理的文书。这些女子进步很快,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信函。她时而点头,时而提点几句,神色专注。阳光透过亭边石榴树的枝叶,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随风晃动。   “太子妃,”秋月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殿下来了,说是有礼物送给您。”   美娘抬头,见杨广从月洞门走来。他今日心情极好,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金冠玉带,步履生风,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抬着一个三尺见方的紫檀木箱。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微微弯曲。   “美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杨广走到亭中,挥手让太监放下箱子。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分量不轻。   美娘起身行礼:“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今日端阳,理当与你同乐。”杨广笑着,亲自打开箱盖。箱内铺着明黄的绸缎,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件珍宝:南海珍珠项链,颗颗浑圆,大如龙眼;西域血玉镯,殷红如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东海珊瑚树,三尺来高,枝杈玲珑;还有各色宝石、金器、古玩,琳琅满目,晃人眼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箱中最上层的一个锦盒。盒子不大,一尺见方,但做工极其精巧,通体紫檀,镶嵌着螺钿和象牙,雕着百鸟朝凤的图案。   杨广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顶凤冠。   不是太子妃规制的九树花钗冠,是真正的凤冠。冠以纯金为基,上立七只凤凰,皆用细如发丝的金线掐丝而成,凤身镶嵌红蓝宝石,凤眼是黑珍珠,凤口衔着长长的珍珠流苏。冠顶正中,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泛着幽幽的柔光。   七凤。美娘瞳孔一缩。   按制,皇后方可戴九凤,太子妃戴九树花钗。七凤,已逾制,是只有贵妃、或者……特别得宠的皇妃才能用的规制。杨广送她这顶冠,是什么意思?   “喜欢吗?”杨广拿起凤冠,眼中闪着得意的光,“这是我让少府监最好的工匠,花了三个月做的。你看这凤凰,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这夜明珠,是暹罗进贡的,全天下就这一颗。来,戴上试试。”   他伸手要来为她戴冠。美娘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殿下,”她声音发紧,“这冠……逾制了。”   “逾制?”杨广笑了,不以为意,“什么制不制的,早晚是你的。父皇母后那般宠你,戴一顶七凤冠算什么?将来……”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炽热,“将来你为后,戴九凤,戴十二旒,都是应当的。”   美娘看着他眼中的狂热,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从前的杨广。从前的杨广谨慎,隐忍,步步为营,绝不会做出这等授人以柄的事。可现在的他,成了太子,得了储位,就像脱去了枷锁的猛兽,开始显露本性——骄狂,自负,目空一切。   “殿下,”她正色,声音清晰,“此物僭越,臣妾不敢受。请殿下速速收回,或……或毁了它。”   杨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美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毁了?你说毁了?美娘,你知道这顶冠值多少钱?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   “臣妾知道。”美娘垂眸,但语气坚定,“正因知道,才更不能留。殿下初立太子,朝野多少双眼睛盯着。若让人知道东宫私制逾制凤冠,会怎么说?会说殿下骄纵,说臣妾僭越,说我们……等不及了。”   “等不及又如何?”杨广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一顶凤冠而已,谁敢多嘴?美娘,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在晋王府时,那些祥瑞谶语,你不也……”   “那是在晋王府!”美娘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那时我们需要造势,需要天命。如今殿下已是太子,是储君,要的是稳,是慎,是让父皇母后放心,让朝臣信服!一顶逾制的凤冠,除了惹来猜忌,有何用处?”   亭内一片死寂。那几个女官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秋月也垂首不敢出声。只有杨广和美娘对视着,一个眼中是压不住的怒火,一个是毫不退让的坚持。   风过庭院,吹得石榴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宫女荡秋千的嬉笑声,更衬得亭内的寂静骇人。   良久,杨广缓缓将凤冠放回锦盒,盖上盖子。他盯着美娘,一字一句道:   “萧美娘,你记住,我是太子,你是太子妃。我要给你的,你就得受着。我不给的,你不能要。这顶冠,我放在这里,你戴不戴,随你。但若让我知道你敢毁了它……”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威胁,清清楚楚。   美娘心中一寒。这是杨广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不是夫妻间的商量,是太子对属下的命令。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心上。   “臣妾……明白了。”她垂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杨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四个太监抬起箱子,跟着他走了。亭内只剩下那顶紫檀锦盒,孤零零放在石桌上,像一道刺眼的疤痕,烙在她和杨广之间。   美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阳光依旧明媚,蝉鸣依旧聒噪,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那锦盒,看着里面那顶华丽逾制的凤冠,仿佛看到了未来——一个她渐渐失控,杨广渐渐疯狂的未来。   “太子妃……”秋月小心翼翼起身,想说什么。   美娘抬手制止。她走到石桌前,打开锦盒,看着那顶七凤冠。金灿灿,光闪闪,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胆寒。   她伸手,轻轻抚过冠上的凤凰。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和宝石的坚硬。   “收起来吧。”她合上锦盒,声音疲惫,“锁进库房最底层,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是。”   秋月捧着锦盒退下。美娘独坐亭中,看着满院阳光,却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为了一顶凤冠,为了一句“逾制”。   可美娘知道,争吵的根源,不是凤冠,是他们对权力、对未来的认知,已出现了裂痕。   杨广觉得,得了太子位,就得了免死金牌,可以随心所欲。可她清楚,太子只是太子,头上还有皇帝,还有朝臣,还有天下悠悠众口。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但他听不懂了。或者说,不想听。   美娘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疼,但不及心中的恐慌。   这才是开始。裂痕一旦出现,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彻底断裂。   而她,能拉住他吗?能拉住这辆正在脱缰的、冲向悬崖的马车吗   端阳之后,东宫就像一锅渐渐煮沸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滚着越来越浮躁的气息。   这种浮躁,最先体现在宫室的改建上。   六月,杨广召来将作监的官员,说要“修缮”东宫。起初只是修补漏雨的屋顶,粉刷剥落的墙壁。但很快,工程越来越大,越来越奢。   “这崇文殿太小了,配不上太子的威仪。”杨广指着正殿,对将作大匠说,“拆了,重建。要面阔十一间,进深七间,比甘露殿还要宽敞。柱要用金丝楠木,地要用金砖铺就,藻井要雕九龙戏珠,要贴金箔,镶宝石。”   将作大匠听得冷汗直流:“殿下,这……这逾制了。东宫正殿,规制不得超过皇宫正殿。面阔十一间,是皇帝才能用的……”   “我说用就用。”杨广打断他,眼神凌厉,“我是太子,是储君,将来的皇帝。我的宫殿,自然要比别人的好。怎么,你不敢建?”   “臣……臣遵命。”将作大匠不敢再说。   消息传到美娘耳中时,工程已经动工。崇文殿被拆得七零八落,工匠们日夜赶工,尘土飞扬。金丝楠木从江南运来,一根就要五百两银子;金砖从苏州定制,一块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金箔、宝石更是流水般送进东宫。   美娘去劝。在新建的“浴堂殿”——这是杨广新起的名字,专供他沐浴享乐——找到了他。殿内热气蒸腾,汉白玉砌的浴池大得像个小湖,池边摆着夜光杯、琉璃盏,几个只着轻纱的宫女跪在池边,为他捏肩捶腿。   “殿下,”美娘站在池边,隔着袅袅水汽,声音尽量平静,“崇文殿的工程,是否太过奢靡?陛下尚俭,宫中用度,历年都有定例。东宫这般大兴土木,恐惹非议。”   杨广靠在池边,闭着眼,任由宫女为他按摩。闻言,眼皮都没抬,懒懒道:   “美娘,你总是这般扫兴。父皇节俭,是因他出身寒微,习惯了苦日子。我乃天家贵胄,生来就在锦绣堆里,岂可同论?再说,我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宫殿雄伟些,才能显天家威严。那些朝臣百姓见了,才会敬畏,才会臣服。”   “可敬畏不在宫殿,在德行。”美娘坚持,“尧舜住茅屋,天下归心;纣王起鹿台,身死国灭。殿下,前车之鉴啊。”   杨广忽然睁眼,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美娘,你如今是太子妃,不是当年那个在晋王府精打细算的王妃了。怎么还这般小家子气?一座宫殿而已,能花多少钱?东宫的用度,我还做得了主。”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制,是人心。”美娘上前一步,水汽打湿了她的裙角,“殿下可知道,外头已经开始议论了。说东宫用度,是朝廷的三成;说殿下拆了崇文殿,要用金砖铺地;说殿下……”   “说什么?”杨广冷笑,“说我要造反?说我等不及了?让他们说去!我杨广行事,何须看人脸色?美娘,你若闲着没事,就去管管你的女官团,莫要整日盯着这些小事。”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下去吧,我乏了。”   美娘站在池边,看着他又闭上眼,享受宫女的服侍。水汽氤氲,他的脸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像一个陌生人。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走出浴堂殿,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却觉得心里发冷。   宫殿只是开始。紧接着,是宴饮。   杨广似乎爱上了宴饮。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东宫夜夜笙歌。宴席极尽奢华:江南的鲥鱼,快马加冰运来;西域的葡萄美酒,一斛值千金;乐师是教坊司最好的,舞姬是从各地搜罗的美人。宴上,杨广高坐主位,左右姬妾环绕,推杯换盏,放浪形骸。   美娘从不参加这些宴会。她以“为元氏守孝”为由,留在自己的寝殿。其实元氏已故去一年多,早过了守孝期。但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不与杨广同流合污、不看他日渐荒唐的借口。   杨广起初还派人来请,后来也就不来了。只是偶尔在宴后,喝得醉醺醺地闯进她的寝殿,满身酒气,眼神迷离,对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美娘,你看那些舞姬,美不美?可她们都不如你……不如你聪明,不如你狠。可你如今……如今怎么也变得这般无趣?”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在江南时,你为我谋划,为我算计,何等果决!如今怎么只会说‘不可’‘不能’?你是怕了?还是……厌倦了?”   “我知道,你觉得我变了。可我没变,我只是……只是终于可以做自己了。我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我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要装?”   他凑近她,酒气喷在她脸上,眼神狂热而危险:“美娘,你是我唯一的知心人。你别学那些人,别拦我,别……别让我失望。”   美娘看着他,心中一片悲凉。她知道,他说的“那些人”,是朝中劝谏的大臣,是宫中看不惯他奢侈的老宫人,是……所有试图拉住他的人。   而她,正在变成“那些人”中的一个。   有一次,她终于忍无可忍,在宴席正酣时,让人去请杨广,说有要事相商。杨广不耐烦地来了,见她一身素衣,坐在灯下看书,顿时火了:   “萧美娘!你如今是太子妃,不是晋王妃,何必还作那副贤德模样?整日素衣简食,给谁看?给父皇看?给母后看?还是给天下人看?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替我装模作样!我要的是太子妃,是一个能陪我享乐、能让我开心的女人,不是一个整天板着脸、只会说教的夫子!”   话说得极重。美娘手中的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抬头看他,眼中是震惊,是痛心,也是……一种了然的绝望。   原来,在他心里,她那些劝谏,那些担忧,那些试图拉住他的努力,只是“装模作样”,只是“说教”。   原来,他要的太子妃,不是贤内助,是玩伴,是装饰,是一个不会妨碍他享乐、不会提醒他危险的花瓶。   “殿下,”她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臣妾明白了。从今往后,臣妾不会再‘说教’。殿下请回吧,宴席还在等您。”   杨广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美娘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忽然有些烦躁,有些……心虚。但很快,那点心虚被怒火掩盖。   “你明白就好。”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踉跄,不知是醉的,还是别的。   美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书。书页摔散了,她一张张捡起,抚平,重新合上。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秋月在一旁,眼泪掉下来:“太子妃,殿下他……他喝醉了,胡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他没胡说。”美娘将书放回书架,转身看着秋月,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他说的是真心话。秋月,我终于明白了。从今往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太子妃……”   “去睡吧。我累了。”   美娘吹熄灯,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东宫的方向依然传来丝竹声、欢笑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她,坐在这个寂静的、黑暗的世界里,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   那个与她并肩作战十五年的丈夫,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太子杨广。是一个被权力腐蚀,被欲望吞噬,渐渐走向疯狂的陌生人。   开皇二十一年,八月。   长安的夏天燥热难耐,但朝堂上的气氛,比天气更令人窒息。一场针对高颎的清算,正在悄然展开。   导火索是一份奏章。御史弹劾高颎“结党营私,诽谤朝政”,证据是高颎与几个被流放的废太子党旧臣的书信往来。信中虽无大逆之言,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对现状的不满,对太子杨广的微词。   奏章送到杨广案头时,他正在新落成的崇文殿批阅文书。殿内金碧辉煌,凉爽如秋,但他看完奏章,却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   “好个高颎!”他将奏章狠狠摔在案上,“人都废了,还不安分!竟敢在背后诽谤我!真当我不敢动他?”   张衡在一旁,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高颎虽有过,但毕竟是三朝老臣,功勋卓著。且陛下对他,尚有旧情。若处置过重,恐惹陛下不快。”   “不快?”杨广冷笑,“父皇再念旧情,能容他诽谤储君?张衡,你拟个章程,我要上奏,请父皇严惩高颎。不,不止严惩,我要他死!这个老匹夫,从前保着杨勇,屡次与我作对。如今杨勇倒了,他还敢暗中搞鬼!不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中杀意凛然。张衡心中一惊,知道太子这次是动了真怒。他不敢再劝,只得领命。   消息传到美娘耳中时,她正在“兰心苑”考较女官们的医术。婉娘在辨认草药,说到“附子”时,道:“此药大热,有毒,可回阳救逆。但用量需极慎,多一分则杀人,少一分则无效。”   美娘点头,正想说什么,秋月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美娘脸色一变,手中的医书掉在案上。   “你们都下去。”她挥退女官,只留秋月,“殿下真要杀高颎?”   “是。张衡大人正在拟奏章,听说……要定高颎死罪。”秋月低声道,“太子妃,高相国虽然……但毕竟是大隋功臣,若真杀了,只怕……”   美娘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高颎,那个固执的老臣,那个为“嫡长”死保太子的愚忠者,那个曾被她算计、被她打击的对手。她对他并无好感,甚至有些厌烦他的迂腐。   可杀他?不行。   不是心软,是政治。高颎是开国元老,是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杀他,等于向所有老臣宣战,等于告诉天下:新太子心胸狭窄,不能容人。更可怕的是,这会开一个坏头——今日太子能杀功臣,他日皇帝就能杀旧臣。朝堂会人人自危,人心会彻底离散。   而且,高颎真的罪至死吗?那些书信,她看过抄本,不过是些牢骚话,构不成“诽谤”。杨广要杀他,是泄愤,是立威,是……疯狂的前兆。   她必须阻止。   匆匆赶到思政殿时,张衡刚拟好奏章,正要呈给杨广。美娘直接走进去,对张衡道:“张大人,请稍候,我有话与殿下说。”   张衡识趣地退下。殿内只剩美娘和杨广。   杨广抬头看她,眼中是不耐:“你又来劝我?为了高颎?”   “是。”美娘走到案前,直视他,“殿下,高颎不能杀。”   “为何不能?”杨广冷笑,“他诽谤储君,结党营私,哪条不是死罪?”   “那些罪名,站不住脚。”美娘冷静道,“书信中的话,最多是牢骚,构不成诽谤。结党更是牵强——几个流放旧臣的往来,算什么结党?殿下若以此杀他,天下人会信服吗?朝臣会心寒,百姓会非议。殿下,杀一个高颎容易,可杀了之后呢?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失了老臣之望,殿下这太子之位,还坐得稳吗?”   杨广拍案而起:“萧美娘!你总是这般瞻前顾后!我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我想杀谁,就杀谁!何须看人脸色?高颎屡次害我,我留他到今天,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他还敢在背后搞鬼,我不杀他,难道等他来杀我?”   “他不会。”美娘摇头,“高颎是忠臣,他忠的是大隋,是陛下。从前他保太子,是因太子是嫡长,是国本。如今太子被废,殿下立储,他心里或许不甘,但绝不会谋反。殿下,高颎之过,在愚忠,不在奸恶。杀之,是自毁长城。”   “愚忠?”杨广嗤笑,“好一个愚忠!他愚忠杨勇,就是与我为敌!美娘,你今日为何这般替他说话?莫非……你与他有旧?”   这话已是诛心。美娘心中一痛,看着杨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猜疑,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殿下,”她缓缓跪下,不是求情,是陈述,“臣妾与高颎,并无私交。臣妾阻拦,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殿下,为了大隋。殿下今日杀高颎,他日他人亦可杀殿下旧臣。今日殿下以莫须有之罪杀功臣,他日他人亦可以此罪杀殿下。请殿下三思,留一线余地,也是为自己留后路。”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澈,毫无畏惧,也毫无退缩。杨广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像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也像在计算着两人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最终,杨广坐回椅中,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我不杀他。”他声音疲惫,“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罢黜所有官职,削去爵位,流放岭南。子孙永不录用。这,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美娘心中一松,叩首:“谢殿下。”   “你谢什么?”杨广看着她,眼神复杂,“美娘,你今日为高颎求情,我很失望。我以为,你是最懂我的人。可现在看来,你与那些迂腐的老臣,并无不同。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妇人之仁。   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美娘心里。她缓缓抬头,看着杨广,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轻蔑。   原来,在她为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的时候,在他心中,她只是个“妇人”。她的劝谏,她的担忧,她的竭力维持,只是“妇人之仁”。   而她那些算计,那些阴谋,那些为他夺嫡不择手段的“智慧”,他似乎都忘了。只记得如今这个“拦着他”的她。   美娘笑了,笑容很淡,很凉。   “殿下说得是。”她缓缓起身,掸了掸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臣妾确是妇人,确有妇人之仁。今日之言,殿下就当没听过吧。臣妾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思政殿。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就冷一分,硬一分。   走出殿门,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看着庭院中那株新移来的、据说价值千金的“十八学士”茶花。花开得正艳,大红大紫,热闹非凡,像极了此刻东宫的景象——繁华,喧嚣,但也浮躁,虚妄。   而她,站在这繁华中央,却只觉得孤独,寒冷。   秋月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担忧道:“太子妃,您……”   “我没事。”美娘打断她,“高颎保住了,流放岭南。你让人暗中打点,别让他在路上受苦。到了岭南,也照应着些,别让人欺辱他。”   “太子妃,您为何……”秋月不解。高颎是敌人,为何还要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我自己。”美娘看着那株茶花,轻声道,“今日我若眼睁睁看他死,他日也许就轮到别人眼睁睁看我死。这深宫,这朝堂,需要一点底线。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守。”   她转身,往兰心苑走去。背影挺直,但秋月觉得,太子妃的背影,从未像今天这样,单薄,孤独,像狂风中的一根芦苇,虽然不倒,但已摇摇欲坠。   而思政殿里,杨广独坐良久,忽然将案上那本弹劾高颎的奏章,狠狠撕成碎片。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他喃喃,眼中是烦躁,是不解,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在晋王府,在江南,美娘为他出谋划策,算无遗策。那时他觉得,有这个妻子,是他最大的幸运。可如今,她变了。变得谨慎,变得唠叨,变得……总是拦着他。   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与他心意相通、并肩作战的美娘,似乎正在远去。   而他,留不住。   也不想留了。   “张衡!”他扬声唤。   张衡进来:“殿下。”   “奏章重拟。高颎……罢官流放,不杀了。”杨广揉着眉心,疲惫道。   “是。”张衡领命,心中却是一叹。太子妃到底还是劝住了。可这劝住之后,太子与太子妃之间那道裂痕,怕是再也补不上了。   殿外,秋风乍起,吹得落叶纷飞。   而高颎的命运,就在这一阵秋风中,被决定了。   开皇二十一年,九月。   夜已经很深了,东宫却依然灯火通明。崇文殿的宴会刚散,丝竹声、欢笑声渐渐远去,但空气中仍残留着酒气、脂粉香,和一种放纵后的颓靡。美娘独自坐在寝殿的窗前,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看着手中那卷《金刚经》。   经是她常诵的,字是她熟悉的,可今夜,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中反复回响着傍晚时,杨广在宴上说的那句话:   “我既为天命所归,自有天佑。诸位,尽饮此杯,祝我大隋,江山永固,祝我杨广,万寿无疆!”   声音洪亮,意气风发,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狂妄。   天命所归。天佑。   美娘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念珠。可捻着捻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是梦,一个她近日反复做的、令人心悸的梦。   梦里,她回到江都,不是现在的扬州,是从前的江都,梁朝的江都。宫殿巍峨,但笼罩在一片血色黄昏中。她站在宫门前,看见宫中燃起大火,火焰冲天,将半边天都染成猩红。火中,有人影挣扎,惨叫,但听不真切。   她往前走,想看清,却见一人从火中冲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但袍子已被烧得破烂,脸上黑一块红一块,狰狞可怖。那人看见她,忽然扑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嘶声喊:   “美娘!救我!救我!”   是杨广的声音,但那张脸,一半是杨广,一半是……是废太子杨勇,是陈后主,是她见过的、所有亡国之君的脸,扭曲,绝望,疯狂。   然后,她醒了。每次都在这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美娘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梦,是预警,是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化成了具象的噩梦。   她想起智者大师的预言:“你一生,将度三次大劫。一劫在病,二劫在乱,三劫在心。”   病劫过了,她“死”而复生,成了“天女”。乱劫……眼前这日渐浮躁的东宫,这日渐狂妄的杨广,这日渐失控的朝局,是不是就是乱劫的开始?   而她,能度过吗?杨广,能度过吗?   “太子妃,”秋月轻手轻脚进来,掌了灯,“夜深了,该歇了。”   美娘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问:“秋月,你信命吗?”   秋月一怔,小心道:“奴婢……奴婢不懂这些。但奴婢信太子妃。太子妃说什么,奴婢就信什么。”   美娘笑了,笑容很淡:“可我有时,连自己都不信了。”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九岁,容颜依旧,但眼角已有了细纹,眼中有了沧桑。更深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一种隐约的、不祥的预感。   “明日,我要去见智者大师。”她忽然道。   秋月一惊:“太子妃,您如今身份不同,出宫不易。况且大师在江南,千里迢迢……”   “他在长安。”美娘打断她,“前日收到慧明的信,大师云游至长安,挂单在大慈恩寺。我要去见他,有些话,必须当面问。”   秋月不敢再劝,只得应下。   次日,美娘以“为陛下、皇后祈福”为由,出宫前往大慈恩寺。轻车简从,只带了秋月和两个心腹侍卫。到了寺中,屏退众人,独自走进后禅院。   智者大师正在打坐。三年未见,他更老了,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依然清澈,像能看透人心。   “大师。”美娘合十行礼。   大师睁眼,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太子妃来了。老衲等你多时了。”   美娘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大师,妾近日,常做一梦。”   她将梦境详细说了,包括那场大火,那个穿着龙袍的、扭曲的人,那句“救我”。说完,她看着大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求助。   大师听完,闭目良久,才缓缓道:“梦由心生,相由心现。太子妃之梦,非关未来,关乎现在。那场火,是欲火,是怒火,是骄狂之火。那个人,是太子,也是……你心中的恐惧。”   “可有解?”美娘急切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大师睁眼,看着她,“太子妃,你已尽力。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劫,只能一个人度。你拉不住他,也替不了他。你唯一能做的,是守住自己的心,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话说得很玄,但美娘听懂了。大师在告诉她,杨广的路,她干预不了;杨广的劫,她化解不了。她只能自保。   “后路……”她喃喃,“我还有后路吗?”   “有。”大师缓缓道,“你是太子妃,是国母。你的后路,不是逃生之路,是心安之路。无论将来如何,无论太子如何,你只需记得,你为何而来,为何而争。守住这个‘为何’,便是后路。”   美娘怔住了。为何而来?为何而争?   最初,是为了生存,为了不被人摆布。后来,是为了杨广,为了那个承诺与她并肩作战的男人。再后来,是为了昭儿,为了那些追随她的人。如今……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太子妃的位置?为了将来的皇后尊荣?还是为了……心中那一点尚未熄灭的、改变些什么的微光?   她不知道。   从禅院出来,已是午后。阳光正好,寺中古柏参天,钟声悠扬,一派祥和。可美娘心中,却更加沉重。   回宫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直到车驶近东宫,她才忽然开口,对秋月道:   “告诉殿下,今晚我在寝殿等他,有话要说。”   “是。”   当晚,杨广果然来了。带着酒气,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坐在榻边,看着美娘,语气不耐:“什么事?非要今晚说?”   美娘跪坐在他对面,斟酌着词句:“殿下,妾近日读史,见历代兴亡,心有所感。想与殿下说说。”   “说。”杨广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妾以为,天命无常,唯德是依。”美娘缓缓道,“昔年商纣王,也自称天命所归,但酒池肉林,暴虐无道,终致国灭。隋室得天下,是因陛下勤政爱民,朝野归心。殿下既得储位,当修德保民,克勤克俭,方是长久之计。那些奢华宴饮,那些逾制宫室,是否……该收敛些?”   她说得很委婉,很小心,生怕触怒他。可杨广还是睁开了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萧美娘,你近日是怎么了?整日不是说教,就是扫兴。我修德不修德,需要你来教?我宴饮如何,宫室如何,需要你来管?我是太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若闲得慌,就去管管你的女官团,别整日盯着我!”   美娘心中一痛,但依然坚持:“殿下,妾不是要管您,是担心您。树大招风,位高则危。如今朝野多少眼睛盯着东宫,殿下越是张扬,越是授人以柄。妾怕……怕有祸事。”   “祸事?”杨广嗤笑,“我能有什么祸事?我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谁敢动我?美娘,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在江南时,你为我造势,为我谋划,何等胆识!如今怎么变得这般畏首畏尾,整天疑神疑鬼?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还是,做了不吉的梦,自己吓自己?”   他说着,忽然凑近,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美娘心中一凛,强作镇定:“妾没有。妾只是……为殿下着想。”   “为我着想,就少说这些丧气话。”杨广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美娘,我最后说一次。我是太子,我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做好你的太子妃,管好后宫,别的事,少操心。若再让我听见这些‘修德’‘敛欲’的话,别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失望,有不耐,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美娘,别让我……对你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尽了。”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渐渐消失。   美娘独坐榻上,久久未动。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映出的、自己孤独的影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她变了,是他变了。变得再也听不进劝,变得再也容不下“不同”。那个曾与她无话不谈、并肩作战的丈夫,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太子杨广。是一个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危险的陌生人。   而她,拉不住他了。   也救不了他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在那条疯狂的路上,越走越远,直到……坠入深渊。   开皇二十一年,腊月,冬至。   这一日的长安,从清晨起就飘起了细雪。雪不大,零零星星,像盐粒,洒在宫殿的金瓦上,洒在街巷的青石板上,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但寒意是实实在在的,从衣领袖口钻进去,冻得人直打哆嗦。   宫中却是一片热火朝天。今日是冬至大祭,皇帝要率百官祭天,之后在麟德殿赐宴。这是废太子后的第一个冬至,也是新太子杨广第一次以储君身份主持大典,意义非凡。宫中上下,早早忙碌起来。   美娘寅时即起,梳妆更衣。按制,冬至大宴,太子妃需着礼服。尚宫局送来的是新制的太子妃礼服,深青色,绣金翟纹,比从前的更华贵,更沉重。但美娘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收了起来。   “换那身月白的。”她说。   秋月一怔:“太子妃,今日大宴,穿月白……是否太素了?况且,那身是常服,不合礼制。”   “就穿那身。”美娘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秋月不敢再劝,只得取来那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绣金,没有镶珠,只领口袖边绣着简单的云纹,料子是江南的软罗,轻薄,但挡不住寒意。美娘穿上,对镜看了看,又让秋月将头上的金钗玉簪取下,只簪一支素银簪,一支白玉钗。   妆成,镜中人素净得近乎寒酸,在满室华服中,像个误入的局外人。但美娘很满意。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素,淡,与这满宫的浮华,格格不入。   辰时,祭天。美娘随女眷队伍,在麟德殿外等候。寒风凛冽,吹得她衣衫单薄,微微发抖。左右的后妃、命妇,皆着华服,披狐裘,见她这般打扮,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惊讶,有不解,也有幸灾乐祸——新太子妃这般作态,是给谁看?给陛下看?给皇后看?还是……给太子看?   美娘目不斜视,只静静站着,看着丹陛上祭祀的队伍。杨广穿着太子衮冕,站在皇帝下首,神情肃穆,举止端庄,像个最合格的储君。可她看着,却只觉得陌生。那身华服下的,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杨广吗?还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但毫无温度的“太子”?   祭祀结束,移驾麟德殿赐宴。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炭盆里燃着银骨炭,无烟无味。美娘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在杨广左下首。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熊掌、鹿唇、驼峰、猩唇……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可她毫无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就放下了。   宴至中途,独孤皇后离席更衣。经过美娘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你随本宫来。”   美娘起身,随皇后走出大殿,来到侧殿暖阁。皇后屏退左右,只留素琴伺候。她看着美娘,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美娘,你近日……为何总是忧心忡忡?”   美娘垂眸:“儿臣没有。”   “没有?”皇后叹气,“你看你今日的装扮,看你宴上的神色。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本宫看得懂。你在怕,在忧。你怕什么?忧什么?”   美娘沉默。她能说什么?说怕杨广骄狂误国?说忧大隋江山不稳?说那些不祥的梦,那些隐隐的预感?不能说,说了,就是“诅咒”,就是“不祥”。   “母后,”她最终只道,“儿臣只是怕……福极则祸生。如今东宫太平,朝野称颂,殿下……殿下也意气风发。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儿臣只是……只是有些不安。”   独孤皇后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疼惜,也有……无奈。   “本宫知道你的心。”皇后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她轻轻摩挲着,想给她一点温暖,“本宫也怕。可怕有什么用?广儿已非昔日晋王,他如今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他有他的主意,有他的路。本宫的话,他听不进了。你我的话,他怕是……也听不进了。”   她说得平淡,但美娘听出了其中的悲凉。连皇后,这个在朝中说一不二、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女人,也开始觉得,掌控不了自己的儿子了。   “这后宫,将来要靠你了。”皇后看着她,眼中是托付,也是嘱托,“广儿性子急,有时顾前不顾后。你要在旁边,多提醒,多规劝。他不听,你就多说几次。一次不听,说两次;两次不听,说三次。哪怕他烦了,厌了,你也要说。因为……你是他的妻子,是这大隋将来的国母。有些责任,你推不掉,也逃不了。”   美娘眼中一热,泪水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点头:“儿臣明白。儿臣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皇后拍拍她的手,“好了,回去吧。宴还没散,你是太子妃,不能离席太久。”   美娘回到宴上时,宴席已近尾声。杨广正与几位宗室亲王把酒言欢,脸色酡红,谈笑风生。见她回来,只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似乎对她那身素服不满,但没说什么,又转头与人说笑去了。   美娘坐下,静静看着。满殿华服,满座欢颜,丝竹悦耳,酒香扑鼻。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热闹。可她坐在其中,却像隔着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也融不进。   宴散时,已是酉时。雪下大了,鹅毛般纷纷扬扬,很快将宫道、屋檐覆盖成一片素白。美娘没有乘车,让秋月撑着伞,独自走回东宫。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回到东宫,她没有回寝殿,而是独自登上“观星楼”。这是东宫最高的建筑,共七层,站在顶层,可俯瞰大半个长安城。此刻雪夜,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像散落的星辰,温暖,但也遥远。   “太子妃,您看什么?”秋月轻声问。她冻得发抖,但不敢催。   美娘望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看这太平江山,能享几时。”   秋月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美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一卷竹简。竹简很旧,边角磨损,但保存完好。她展开,就着楼角灯笼的光,看着上面那行娟秀的小字:   “乱世红颜,当以柔克刚,以智保身。勿争一时之气,须谋万世之安。”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遗言。那时她七岁,梁朝将亡,母亲病重,在病榻上写下这行字,塞进她手里,说:“美娘,记住,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一直记得。也一直这么做。以柔克刚,以智保身。不争一时之气,只谋万世之安。所以她忍,她算,她谋划,从江陵孤女到晋王妃,再到太子妃。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   可如今,她忽然有些迷茫了。   柔,真能克刚吗?若那“刚”已成疯魔,已成暴虐,柔又奈何?   智,真能保身吗?若这“身”已陷漩涡,已无处可逃,智又何用?   她看着手中的竹简,看着母亲的字迹,忽然笑了,笑容里有悲凉,有嘲讽,也有深深的疲惫。   “母亲,您教我的,我都做到了。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快要保不住自己了?”   风声呜咽,像在回答,也像在哭泣。   雪越下越大,长安城渐渐被裹进一片纯白。远处宫钟响起,浑厚悠长,在雪夜中传得很远,很远。   美娘收起竹简,放进锦囊,贴身收好。然后,她转身,下楼。   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就更沉一分,也更硬一分。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必须彻底清醒,也必须彻底孤独。   因为能拉住杨广的人,已经不在了。   能救大隋的人,也许还没出生。   而她,只能在这条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的路上,独自走下去。   走到不能走为止。   走到……命运的尽头。   楼下,东宫的灯火辉煌温暖,宴饮似乎还未散尽,丝竹声隐隐传来。   而美娘走进雪中,走向那片温暖,也走向那片……她已预见的、却无力改变的黑暗。   雪,落满长安。   也落满,她余生的路。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