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皇后萧美娘

第5章 新婚燕尔

  开皇二年,十月。   大兴城的秋天来得早,也来得猛。才过重阳,寒风就卷着落叶在长街上打着旋儿,扑在行人脸上,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但晋王府内,却是一派与季节不符的热闹景象。   朱门洞开,红灯高悬。从府门到正殿的青石路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两侧侍卫持戟肃立,甲胄鲜亮。仆役侍女穿梭往来,手中捧着各色礼器、果盘、酒具,脚步轻快却有序。今日是晋王杨广大婚的日子,娶的是西梁公主萧美娘,那位“凤栖梧桐”的天命之女。   正殿之中,座无虚席。前来的皆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人人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然而,若仔细观察,就会发觉不少笑容仅仅是在脸上,眼底深处暗藏着审视、猜测,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视——迎娶一位江南小国的公主,这晋王妃的地位,着实低了些。   不过没人敢在明面上表露。因为上首坐着的那对夫妻,正含笑看着这一切。   隋文帝杨坚与独孤皇后并肩而坐。杨坚今日心情颇佳,难得地多饮了几杯,面色微红。独孤皇后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不时扫过殿门,似在等待什么。   “来了来了!”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先走进来的是新郎,晋王杨广。   他身量已近成人,穿着绛纱亲王袍,腰束玉带,头戴远游冠,冠上九颗东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面容继承了父母的好处: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唇薄而棱角分明。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明亮中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傲气,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刻意收敛的锐利。   他走到殿中,向父母行礼,然后转身,望向殿门。   这时,新娘才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   美娘今日的打扮,是严格按照亲王正妃的品级来的。深青色翟衣,绣九翟四凤;头戴九树花钗冠,垂珠帘,遮住了大半面容;颈佩金镶玉璎珞,腕戴双龙戏珠金钏。华贵得几乎要压垮那小小的身子。   但她走得极稳。长长的裙摆拖过红毡,珠帘在眼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挺立的小松。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美娘走到殿中,在杨广身侧停下。她微微侧身,向杨广行了一礼——这是新妇见夫的礼节,动作标准,姿态优雅。   杨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触到美娘手臂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太瘦了。隔着厚重的衣料,他都能感觉到那手臂的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但就是这样纤细的手臂,却传递出一种奇特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他抬起眼,透过珠帘的缝隙,看向美娘。   美娘恰在此时抬眼。   四目相对。   杨广看到的,不是他预想中的羞怯、惶恐,或者对富贵的惊喜。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清澈,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秋日的天空,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他在审视她,而她,也在审视他。   这个认知让杨广心中一动。他忽然觉得,这桩起初让他觉得“委屈”的婚事,或许……没那么简单。   礼官高声唱礼,婚礼的仪式一项项进行。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美娘的动作始终从容,没有丝毫差错。就连最挑剔的礼部官员,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独孤皇后在座上看着,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侧身对杨坚低语:“这孩子,倒是个稳得住的。”   杨坚点头:“萧家教女有方。”   礼成,宴开。新人被送入洞房,宾客们开始畅饮。杨广作为新郎,需要在外敬酒应酬,美娘则被送入新房等候。   新房设在晋王府的东院,名“栖梧院”——这名字是独孤皇后亲自定的,取“凤栖梧桐”之意。院内遍植梧桐,此时叶子已黄了大半,在秋风中飒飒作响。   美娘被侍女搀扶着,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坐下。女官们说了些吉祥话,便躬身退下,只留两个贴身侍女在门外伺候。   房门关上,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美娘静静地坐着。头上沉重的冠冕压得她脖子发酸,但她没有动。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格里摆着各色珍玩。一切都华美精致,但也冰冷陌生。   这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而那个刚刚成为她丈夫的少年,她只见过一面,说了不到三句话。   不知坐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侍女行礼的声音:“殿下。”   门被推开,杨广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脸上带着酒后的微红。进屋后,他挥手屏退要跟进来的侍女,关上门。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杨广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转过身,看向坐在床边的美娘。   美娘也看着他。珠帘已经取下,她的面容完全展露出来。脸上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让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成熟。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杨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玩味:“你倒是沉得住气。”   美娘起身,行了一礼:“殿下谬赞。”   “坐。”杨广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美娘依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贵族女子坐姿。   杨广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美娘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妾与殿下,皆是棋子。棋子与棋子,何惧之有?”   杨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美娘,眼神锐利起来。这句话太直白,太透彻,直刺这桩婚事最本质的内核。   “棋子?”他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你说我们是棋子?”   “难道不是?”美娘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殿下娶我,是为了安抚江南,笼络萧氏,在陛下和皇后面前表现恭顺。我嫁殿下,是为了西梁的苟延残喘,为了萧氏的一线生机。这不是棋子是什么?”   杨广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在手中慢慢转着,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许久,他才缓缓道:“你说得对。但棋子……也分有用无用,分能否跳出棋盘。”   “殿下想跳出棋盘?”美娘问。   “你不想?”杨广反问。   美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妾听闻,下棋之人,方是执子之手。棋子若想跳出棋盘,需先让执子之人看到它的价值,看到它……不止是棋子。”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看来,萧家送来的,不是个花瓶。”   “花瓶易碎。”美娘说,“妾在寒门两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活着。活着,而且要活得好。”   “寒门……”杨广若有所思,“听说你在江陵的养父母,是个小吏?”   “是。张轲张大人,及其夫人周氏。”美娘的声音很平静,但提到这两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他们教妾读书,教妾明理,教妾在困境中如何自处。妾很感激他们。”   杨广点头。他听说过美娘的身世,知道她被送到寒门寄养两年。起初他以为这是萧家的疏忽,现在却觉得,或许正是这两年的经历,塑造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小王妃。   “你恨吗?”他忽然问,“恨萧家把你送走,恨命运不公?”   美娘想了想,摇头:“不恨。恨无用,且伤人伤己。妾更愿意想,如何把眼前的棋下好。”   杨广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安静的婚房里回荡。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美娘静静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笑了好一阵,杨广才停下来,擦擦眼角,看着美娘:“好,好一个‘把眼前的棋下好’。萧美娘,你比我想的有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烛火摇曳。院中梧桐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娶你吗?”杨广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不是因为什么‘凤栖梧桐’的吉兆,也不是因为母后的安排。是因为我听说,你在江陵太庙占卜时,龟甲显现祥瑞,满朝皆惊。我想看看,能让老天都示意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现在看到了。你确实……不同。”   美娘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她个子矮,只到他的胸口,但气势不弱:“那殿下可失望?”   “失望?”杨广挑眉,“恰恰相反。我觉得,这桩婚事,或许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他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杨广,隋朝晋王,陛下和皇后的次子,喜欢读书、骑马、下棋,讨厌虚伪做作之人。野心是……有朝一日,让天下人都记住我的名字。”   他说得很坦然,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美娘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少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伸出自己的手,与他相握。   她的手很小,很凉。他的手很大,很暖。   “萧美娘,西梁公主,殿下新娶的王妃。会挑水烧灶,会采桑养蚕,会读书写字,会辨识草药。愿望是……”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说,“活着,活得好,不让在乎我的人失望。”   两手相握,一个约定在无声中达成。   这不是寻常夫妻的盟誓,而是两个聪明人、两个棋子,在认清彼此处境后,达成的战略同盟。   杨广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那么,合作愉快,我的王妃。”   “合作愉快,我的殿下。”   窗外,秋风更劲,梧桐叶纷纷落下,铺了满地金黄。而屋内,红烛高烧,映着两个刚刚缔结盟约的身影,一个挺拔,一个纤秀,在墙上投出相依的剪影。   夜,还很长。   婚后的日子,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每一笔都需仔细描摹。   晋王府很大,比江陵的皇宫还要大。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移步换景,美不胜收。仆役成群,规矩森严,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记着,报给该知道的人。   美娘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她在东平王府长大,又在宫中住过,对贵族生活的礼仪规矩并不陌生。加上她性子沉静,学东西快,不过半月,就将王府内务理得井井有条,让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管事们暗暗称奇。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管理王府,而是应对她的丈夫,晋王杨广。   杨广是个复杂的人。在父皇母后面前,他恭敬孝顺,勤俭克己,是标准的“贤王”模样。独孤皇后每次来王府,看到的都是儿子在读书习武,儿媳在亲自下厨,府中用度简朴,仆人规矩。她对此很满意,常常在杨坚面前夸赞“广儿懂事,美娘贤惠”。   但私下里,杨广是另一番模样。   他喜欢奢华的事物。书房里收藏着前朝名家的字画真迹,多宝阁里摆着来自西域的琉璃器、波斯的金银器、江南的玉雕。他用的笔墨纸砚都是极品,喝的茶是最嫩的明前芽,熏的香是昂贵的龙涎。   这些,他都小心翼翼地藏着,从不在父母面前显露。   美娘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不是刻意探查,而是杨广似乎……没想瞒她。或者说,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一天,杨广得到了一尊纯金打造的麒麟镇纸,是江南富商孝敬的。麒麟栩栩如生,眼嵌红宝石,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杨广爱不释手,把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美娘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看他,又低头继续看。   傍晚,杨广被召进宫议事。他匆匆离去,镇纸就随手放在书案上。   美娘放下书,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尊金麒麟。很沉,很精致,但也……很扎眼。若是让崇尚节俭的独孤皇后看见,会怎么想?   她沉思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方素绢,将金麒麟仔细包好。然后打开书案下的一个暗格——那是她前几天整理书房时偶然发现的,里面空着,正好用上。她将包好的麒麟放进去,合上暗格。   做完这些,她铺开一张纸条,提笔写下三个字:   “慎藏之。”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她将纸条压在镇纸原来放置的位置,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看书。   一个时辰后,杨广回来。他一眼就看到书案上的纸条,愣了一下,拿起纸条,又看看空了的桌面,眉头皱起。   “王妃呢?”他问门口的侍女。   “王妃在书房。”   杨广走进书房。美娘还坐在窗边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殿下回来了。”   “金麒麟呢?”杨广开门见山。   美娘合上书,平静地说:“妾见那物件太过显眼,恐惹是非,暂时收起来了。位置在书案下左数第三块地砖的暗格里。”   杨广依言找到暗格,取出包裹。打开,金麒麟完好无损。他又看看手中的纸条,“慎藏之”三个字像在无声地提醒他什么。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不施脂粉,坐在窗边的光影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女孩,却有着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和果决的行动力。   “你……”杨广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美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妾在寒门时,见过太多因财招祸的事。张家隔壁的王铁匠,得了块好铁,打了一把宝刀,爱不释手,常拿出来炫耀。后来被地痞盯上,夜里闯进他家,不但抢了刀,还伤了他的手。从此再不能打铁。”   她看着杨广,眼神清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殿下身份尊贵,更该谨言慎行。有些喜好,有些东西,喜欢可以,但不必让人知道。”   杨广沉默。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少年心性,得了好东西总想炫耀,总想让人看见。美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浮躁。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将金麒麟重新包好,放回暗格,“是本王疏忽了。”   美娘摇头:“殿下是性情中人,率真自然,是好事。只是这宫廷之中,朝堂之上,盯着殿下的眼睛太多。多一分小心,少一分麻烦。”   杨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懂这么多?”   “寒门两年,看多了人情冷暖,自然就懂了。”美娘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况且,妾现在是晋王妃,与殿下荣辱与共。殿下好,妾才好。”   “荣辱与共……”杨广重复这四个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桩政治婚姻,他本以为只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但现在,这个王妃,却用行动告诉他:她不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盟友,会为他着想,会提醒他,会保护他。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不坏。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美娘摇头:“殿下不必客气。这是妾的本分。”   从那以后,杨广对美娘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把她当小孩子看,而是开始真正把她当作可以商量事情的人。他依然会收集那些奢华的器物,但会更小心地藏好;他依然会在父母面前表演勤俭,但不再觉得憋屈,因为知道有个人懂他的真实喜好。   美娘也渐渐摸清了杨广的性子。他聪明,有才华,但也自负,急躁,渴望被认可,尤其是被父母认可。他对太子杨勇,有种复杂的情绪——既羡慕其嫡长子的身份,又不服其才具平庸。   这些,美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从不点破。她只是做好一个王妃该做的事:管理内务,伺候丈夫,在公婆面前表现得体。偶尔,在杨广情绪外露时,轻轻点一句,提醒他收敛。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深了,冬来了。晋王府的梧桐叶落尽,枝干在寒风中伸展,像在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天的新生。   而美娘和杨广的关系,也在这种日常相处中,慢慢发生着变化。从最初的陌生戒备,到后来的试探接纳,再到现在的……某种默契。   他们依旧睡在不同的房间——美娘还小,这是独孤皇后的意思。但杨广每晚睡前,都会来美娘房里坐坐,有时说说话,有时就各看各的书。美娘会给他泡茶,用的是普通的茶叶,但水温、时间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泡出来的茶清香甘醇,比那些名茶也不差。   “你这泡茶的手艺,跟谁学的?”有一次,杨广问。   “周夫人教的。”美娘说,“她说,茶不在贵,在心。用心泡的茶,就是好茶。”   杨广品着茶,看着灯光下美娘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桩婚姻或许没那么糟。至少,他得到了一个聪明、懂事、不烦人的小妻子。   这已经比很多人的婚姻强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设宴,皇室宗亲、文武重臣皆要出席。杨广和美娘早早进宫,在宴席上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杨广要应酬敬酒,美娘要陪着独孤皇后说话,两人都累得不轻。   宴散时已是深夜。杨广喝了不少酒,回府的路上就在马车里睡着了。美娘让车夫慢行,又解下自己的斗篷给他盖上。   回到王府,杨广被搀扶着回房。美娘本要去休息,却听见他在屋里摔东西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茶盏碎了,花瓶倒了,书散了一地。杨广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殿下?”美娘轻声唤。   杨广猛地转身。烛光下,他的眼睛赤红,脸上满是醉意和……愤怒。   “凭什么……”他声音嘶哑,“凭什么他杨勇就能坐在太子之位,受百官朝拜?就因为他早生几年?论才华,论能力,他哪点比我强?今日宴上,父皇夸他仁厚,夸他稳重,夸他是‘守成之君’!守成?这天下还没一统,守什么成!”   他越说越激动,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我不服!我不服!”   美娘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等他稍微平静些,她才走过去,扶起凳子,又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碎瓷。   “你说话啊!”杨广盯着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如杨勇?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有野心?”   美娘将碎瓷放在桌上,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妾去给殿下煮醒酒汤。”   “我不喝!”杨广吼。   美娘没理他,转身出了门。一刻钟后,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回来。汤里加了葛花、陈皮,解酒安神。   杨广还站在原地,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些,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美娘将汤碗递给他:“殿下,趁热喝。”   杨广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接过碗,一饮而尽。汤有些苦,但入腹温热,让他翻腾的胃舒服了些。   美娘接过空碗,又递上一块温热的布巾:“擦擦脸。”   杨广胡乱擦了把脸,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可笑?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孩子,只会撒泼耍赖。”   美娘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缓缓开口:“妾在江陵时,曾见过一棵梧桐树。很高,很大,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街坊都说,那是棵百年老树,经历过战火,经历过洪水,但始终屹立不倒。”   杨广从指缝里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妾问照顾那棵树的老人,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老人说,因为它的根扎得深。”美娘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风来的时候,小树会被吹倒,大树却不会,因为根深;雨来的时候,浅根的树会被冲走,深根的树却不会,因为扎得牢。”   她看着杨广,眼神清澈而认真:“殿下,您就像那棵梧桐树。才华是您的枝干,野心是您的树冠。但要长得高,站得稳,需要根。根是什么?是陛下的信任,是娘娘的疼爱,是朝臣的支持,是……时间的积累。”   杨广的手慢慢放下。他凝视着美娘,眼中情绪翻涌。   “太子殿下是长子,这是他的根,他生来就有的根。”美娘继续说,“殿下没有这个根,就要自己扎。扎得深,扎得牢,风雨来了才不怕。现在着急,现在不平,就像小树非要和大树比高,除了让自己累,让自己苦,有什么用呢?”   杨广久久无言。屋内的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许久,他才哑声说:“你……你不觉得我有野心是错?”   “妾在寒门时,见过想读书却没钱的孩子,见过想治病却没药的人,见过想活下去却吃不饱饭的老人。”美娘说,“比起他们,殿下的野心,至少是向上的,是想做一番事业的。这没有错。”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欲速则不达。根未扎牢,树先招风,不是好事。”   杨广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醒酒汤在胃里化开,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而美娘的话,像另一碗汤,浇在他焦躁的心上,让他冷静,让他清醒。   是啊,急什么?杨勇已经二十了。他有时间,有机会。他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积蓄力量,扎深根基,等待时机。   “美娘。”他睁开眼,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王妃”。   “殿下。”   “谢谢。”他说,很认真。   美娘摇头:“妾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殿下是妾的夫君,殿下好,妾才好。”   杨广笑了,笑容有些疲惫,但真实:“我现在觉得,娶你,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殿下过奖了。”美娘起身,“夜深了,殿下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进宫请安。”   “好。”杨广点头,看着她收拾碗盏,看着她轻轻带上门离开。   屋内重归寂静。杨广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幼稚,很可笑。但奇怪的是,经过刚才那一番话,他心里的那股郁气,竟然散了大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更清醒。   院中,那几株梧桐在夜色中伸展着枝干,光秃秃的,但挺拔。它们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而他,也要积蓄力量,等待属于他的时机。   “根深不怕风摇动,树正何愁月影斜。”他低声念出这句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从那天起,杨广对美娘的态度,又有了新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把她当作盟友,而是开始真正信任她,依赖她。他会跟她商量事情,会听她的建议,会在烦躁时找她说话。   而美娘,也始终保持着那份沉静和智慧。她不多问,不多说,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她像一汪清泉,平静,深邃,能映照出人心,也能涤荡浮躁。   腊月过去,新年到来。晋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杨广和美娘进宫拜年,得了不少赏赐。独孤皇后拉着美娘的手,对杨坚说:“陛下您看,广儿成婚后,越发沉稳了。美娘功不可没。”   杨坚点头,看着儿子儿媳,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回府的马车上,杨广对美娘说:“母后今天夸你了。”   “是殿下做得好。”美娘说。   杨广看着她安静的样子,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美娘的手很小,很凉,他用自己的大手包住,暖着。   “美娘,”他说,“以后,我们好好过。”   美娘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点头,轻声说:“好。”   两手相握,温度在掌心传递。车外寒风凛冽,车内温暖如春。   这个新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开春后,天气渐暖。晋王府的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池塘的冰化了,鱼儿又游了上来。一切都生机勃勃。   杨广的功课很重。除了读书习武,还要学习政务,时不时要进宫听政,参与朝议。但他总会抽出时间,陪美娘做些什么。   一天,他发现美娘在摆弄一副棋。   棋很特别,不是围棋,也不是象棋。棋盘是木制的,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棋子是陶制的,圆润光滑,分黑白两色。   “这是什么棋?”杨广好奇地问。   “江南棋。”美娘说,“也叫‘六博’,是江南民间流行的游戏。张大人教我的。”   她简单讲了规则:棋盘中心是“江河”,两侧是“山地”,棋子要过河、翻山,最终到达对方营地。规则简单,但变化多端,讲究策略。   杨广来了兴趣:“教我。”   美娘便耐心地教他。摆棋盘,讲规则,示范走法。杨广聪明,很快就学会了。两人对弈,第一局美娘赢了,第二局杨广赢了,第三局……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分胜负。   “有意思。”杨广盯着棋盘,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棋看似简单,实则暗合兵法。过河如渡江,翻山如越险,需前瞻后顾,左支右绌。好棋!”   美娘微笑:“殿下喜欢就好。”   从那以后,下江南棋成了两人常做的消遣。有时在书房,有时在亭中,一局棋能下半天。杨广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认真钻研,渐渐摸出了门道。他发现美娘下棋的风格很特别:不疾不徐,不争一时之利,善于布局,擅长在看似平淡的走子中埋下杀机。   “你这棋风,倒像用兵。”有一次,杨广感叹。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美娘说,“走一步,看三步,想十步。急不得,也慢不得。”   杨广点头,深以为然。他发现自己从这个妻子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不只是下棋,更是处世之道,谋略之思。   作为回报,杨广教美娘骑马。   晋王府有马场,养着十几匹好马。杨广挑了一匹最温顺的小母马,名叫“踏雪”,通体雪白,性子柔和。他亲自教美娘上马、握缰、控马。   美娘学得很认真。她不怕高,不怯场,虽然第一次上马时有些紧张,但很快就适应了。杨广牵着马,在场中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讲解要领。   “背要直,但不要僵。手要稳,但不要死。眼睛看前方,用腿和腰控制方向……”他说得很仔细。   美娘一一照做。几天后,她就能自己控马小跑了。又过了半个月,她已经能骑着踏雪在场中自如地慢跑。   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马场上,暖洋洋的。美娘骑着踏雪,在场中慢跑,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那是杨广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开心的、放松的笑。   很美。像冰雪初融,春花初绽。   “殿下!”美娘骑到他面前,勒住马,眼睛亮晶晶的,“妾会骑了!”   杨广也笑:“不错。明天带你去城外跑跑,那才叫真正的骑马。”   第二天,两人真的去了城外。杨广骑着他的爱马“闪电”,是一匹黑色的骏马,神骏非凡。美娘骑踏雪,两人并辔而行,沿着官道慢慢走。   城外春光正好。田野里麦苗青青,路旁野花星星点点。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流水潺潺。风吹在脸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很久没这么出来了。”杨广深吸一口气,感叹道。   美娘点头。她看着广阔的田野,看着劳作的农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曾几何时,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挑水,种菜,为生计奔波。而现在,她骑着马,穿着绫罗,有人伺候。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想什么呢?”杨广问。   “想寒门时的日子。”美娘如实说,“想周夫人,想张大人,想秀儿姐姐。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杨广沉默了一下,说:“你若想他们,我可以派人去接他们来大兴,安排个差事,让他们过得好些。”   美娘摇头:“不必了。他们喜欢江陵,喜欢平静的生活。来了大兴,反而不自在。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杨广看着她,忽然说:“你若为男儿,当是我麾下良将。有智慧,有胸襟,能体恤下情,能洞察人心。”   美娘笑了,转头看他:“妾为女子,亦可为殿下帐中谋士。出谋划策,排忧解难,不输男儿。”   杨广也笑,伸出手:“那说定了。你是我的谋士,我是你的主君。我们并肩,闯出一片天地。”   美娘伸手,与他击掌。   啪——清脆的响声在春风中回荡。   “一言为定。”她说。   “一言为定。”他答。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给身影镀上金边。两匹马并辔而行,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春色深处。   单纯,美好,像所有寻常夫妻该有的样子。   回府的路上,杨广忽然说:“美娘,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江南看看。看看你出生的地方,看看你说的那棵老梧桐树。”   美娘心中一暖,点头:“好。”   她忽然觉得,这桩婚事,或许不只是利益交换。或许,真的能开出花来。   四月,独孤皇后突然驾临晋王府。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仪仗开道,只带了几个贴身宫女,乘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来了。门房吓得不轻,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   杨广当时不在府中,他奉旨去兵部商议粮草调度。府中只有美娘。   美娘正在小厨房里。不是作秀,是她真的在学做饭。周氏教过她一些家常菜,但王府的食材、灶具都不同,她想重新学学。今天她在尝试做一道江南的“腌笃鲜”,用咸肉、鲜肉和春笋慢火炖煮。   听说独孤皇后来了,美娘不慌不忙。她让侍女帮她解下围裙,洗了手,又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她今天穿的是半旧的淡青色襦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很朴素,但干净整齐。   然后她才出去迎接。   独孤皇后已经进了正厅,正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见美娘进来,她摆摆手:“不必多礼。本宫路过,进来看看。”   美娘还是行了礼,然后垂手侍立。   独孤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问:“刚才在做什么?”   “回娘娘,妾在厨房学做一道江南菜。”美娘如实回答。   “哦?”独孤皇后挑眉,“带本宫去看看。”   美娘便引着独孤皇后去小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灶上炖着砂锅,香味已经出来了。案板上有切好的春笋,洗好的青菜,一切都井井有条。   独孤皇后看了看砂锅,又看了看美娘的手——手指纤细,但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干活的手。   “你常下厨?”她问。   “有空时学学。”美娘说,“殿下政务繁忙,妾想让他吃得舒心些。”   独孤皇后点头,没说什么,又转身去了书房。书房里,杨广的书案上摊着兵书和地图,美娘的小书案上则摆着《汉书》和练字的沙盘。两处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你在读《汉书》?”独孤皇后拿起沙盘旁的树枝,上面有美娘刚写的字,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是。”美娘说,“张大人教过一些,妾自己也在学。”   “女子读这些做什么?”   “明理。”美娘回答,“知兴替,懂事理,方能辅佐殿下。”   独孤皇后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她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去看了卧室、花厅,甚至去库房转了转。库房的账本记得清清楚楚,物品摆放有序,没有奢靡之物。   整个过程,美娘一直跟着,有问必答,态度恭谨,但不卑不亢。   一个时辰后,独孤皇后要走了。临走前,她拉着美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广儿有你,是他的福气。好好过,本宫看着呢。”   “谢娘娘。”美娘躬身。   送走独孤皇后,美娘回到书房,继续看她的书。仿佛刚才的突然造访,只是寻常小事。   傍晚,杨广回来。一进门就听说了母后来过的事,脸色一变,匆匆来找美娘。   “母后突然来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连声问。   美娘放下书,平静地说:“娘娘来了一个时辰,看了厨房、书房、卧室、库房。问了妾在做什么,在读什么书。别的没说。”   “那你……”杨广紧张地看着她。   “妾在学做腌笃鲜,穿着旧衣,未施脂粉。书房里是兵书和《汉书》,库房账目清楚,没有不该有的东西。”美娘顿了顿,补充道,“娘娘走时,说‘广儿有你,是他的福气’。”   杨广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知道母后的性子,最恨奢侈,最重俭朴。若是让她看到那些金器玉玩,后果不堪设想。   “多亏你了。”他由衷地说。   美娘摇头:“是殿下自己谨慎。那些东西,本就不该摆在明面上。”   杨广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妻子,在关键时刻如此沉稳,如此周全,化解了一场可能的危机。她不仅聪明,而且可靠。   他起身,走到美娘面前,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不是象征性的握手,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后怕的紧握。   “美娘,”他声音有些哑,“得卿,天助我也。”   美娘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还有微微的颤抖。她知道,他在后怕,也在庆幸。庆幸有她在,庆幸她做得好。   “殿下言重了。”她轻声说,“妾与殿下,荣辱与共。殿下好,妾才好。所以妾会尽己所能,护着殿下,也护着这个家。”   杨广凝视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初,但多了些什么。是信任,是责任,是……一种他从未在别人眼中看到过的坚定。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认识的许多大人都要强大。她经历过富贵,经历过寒微,看透了世情,却依然保持着内心的清明和坚韧。她像一株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也像一棵梧桐,风雨中自挺立。   “美娘,”他再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了许多,“我们会好好的,一定会。”   “嗯。”美娘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两手相握,温度交融。这一刻,什么政治算计,什么利益权衡,都淡去了。只剩下两个少年人,在深宫王府中,互相扶持,互相取暖,一起面对未知的未来。   窗外,春夜深了。梧桐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而在温暖的室内,烛火跳动着,映着两人交握的手,映着他们眼中初生的、真挚的情意。   政治同盟中,真情悄然萌芽。   这或许,就是命运最奇妙的安排。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