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东,仁和坊。
这是一条狭长而弯曲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两旁的房屋低矮拥挤,墙皮斑驳,露出里面黄泥混合稻草的土坯。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混杂着饭菜的香味、晾晒衣物的皂角味,还有巷口公厕隐隐传来的异味。
巷子最深处,那扇朽了一半的木门里,就是张轲的家。
院子比美娘想象中还要小。正面三间瓦房,瓦片残缺不全,用茅草修补过。东边搭了个简陋的灶棚,西边是鸡舍——其实只有两只母鸡,正咕咕叫着在院子里觅食。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是青石砌的,边缘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井边种着一株歪脖子槐树,枝叶稀疏,勉强投下一片阴凉。
这就是她以后的家。
周氏牵着美娘的手走进堂屋。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掉漆的方桌,四条长凳,一个掉了门的碗柜,墙角堆着几个陶瓮。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鱼的眼睛都模糊了。
“委屈你了。”周氏松开美娘的手,声音有些发涩,“金枝玉叶,何堪此屋。”
她说的是实话。虽然她不知道美娘的真实身份,但看这孩子的仪态举止,看那身虽然半旧但料子精细的衣裳,再看她手里那个藤箱——虽然普通,但箱角包着的铜片擦得锃亮——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美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她想起东平王府宽敞明亮的厅堂,想起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想起墙上那些名贵的字画,想起多宝格里那些精美的瓷器。
然后她想起母亲的话:“无论落到何种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张轲和周氏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美娘给舅父、舅母添麻烦了。”
动作标准,姿态优雅,那是王氏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即使在这样简陋的屋子里,即使穿着粗布衣裳,这个礼也行得无可挑剔。
张轲和周氏都愣住了。
半晌,周氏才反应过来,连忙扶起美娘:“好孩子,快起来。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别说麻烦不麻烦的。”
张轲搓着手,有些无措:“那个……你先歇歇,我去把西屋收拾出来。秀儿,带你妹妹去看看。”
秀儿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拉起美娘的手:“走,我带你去看我们的房间!”
西屋是姐妹俩的房间。真的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床是木板搭的,铺着草席和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箱子里放着秀儿的几件衣服,都是粗布的,洗得发白。
“我们一起睡这张床。”秀儿拍拍床板,“我睡外边,你睡里边。晚上我还能给你讲故事呢!”
美娘点点头,把藤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几件银饰,那个小木马,还有针线包。最底下,用布仔细包着的,是王氏留给她的几本书——《千字文》《女诫》,还有一卷抄写的《诗经》。
秀儿好奇地凑过来看:“哇,你有书!爹说女孩子不用读书,认几个字就行了。可我想读书,私塾里的先生总夸王二狗念书好,我不服气。”
美娘拿起那卷《诗经》,轻轻抚摸封面。这是王氏生前一笔一划抄的,字迹娟秀工整。她翻开第一页,是《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你会念?”秀儿眼睛亮了。
“会一点。”美娘轻声念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静。秀儿听得入神,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好听极了。
傍晚时分,周氏在灶棚里忙活。美娘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灶台是土坯砌的,两口铁锅,一口煮饭,一口炒菜。周氏正在切青菜,刀是旧的,刀口有些钝了,切起来很费劲。
“舅母,我帮您。”美娘说。
周氏回头,看见美娘小小的身影站在暮色里,心里一酸:“不用不用,你去玩吧,饭一会儿就好。”
但美娘已经走进来,蹲下身往灶膛里添柴。她没做过这个,动作有些笨拙,柴火塞得太满,火苗反而小了,冒出滚滚浓烟。
“要这样,中间留空,火才旺。”周氏教她,“对,轻轻拨一下……好,现在旺了。”
美娘学得很认真,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烟熏得她眼睛发涩,但她眨眨眼,继续盯着灶膛里的火。
晚饭很简单:一盆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唯一的荤腥是周氏特意煮的一枚鸡蛋——那是家里最后一只鸡蛋,本来要留着孵小鸡的。
周氏把鸡蛋剥好,放到美娘碗里:“吃吧,正长身体呢。”
美娘看着碗里白嫩嫩的鸡蛋,又看看周氏和秀儿碗里只有青菜和腌萝卜,张轲更是连腌萝卜都舍不得夹,只埋头扒饭。
她把鸡蛋夹成两半,一半给秀儿,一半给周氏:“我们一起吃。”
周氏愣住了:“你这孩子……”
“舅母吃。”美娘很坚持,“美娘不饿。”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然后把那半鸡蛋又夹回美娘碗里:“好孩子,你吃。你刚来,要补补。以后……以后舅母挣了钱,天天给你煮鸡蛋。”
美娘看着碗里的鸡蛋,没有再推辞。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鸡蛋很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蛋。
饭后,张轲在院子里劈柴。他是个文吏,身材瘦弱,劈起柴来很吃力。美娘走过去,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好,码得整整齐齐。
张轲停下来擦汗,看着美娘认真码柴的样子,忽然问:“美娘,你以前在家……做过这些吗?”
美娘摇摇头:“没有。但有看嬷嬷们做过。”
“那……习惯吗?”
美娘抬起头,看着张轲。暮色中,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歉疚。她认真地说:“习惯。爹爹说过,人要能上能下。在上不骄,在下不馁。”
张轲怔住了。这样的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过震撼。他想起东平王萧岌——那个虽然接触不多但听说很英武的王爷,想起王府的富贵,再看着眼前这个在寒门小院里码柴的小女孩,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爹爹……教得很好。”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美娘点点头,继续码柴。最后一根柴码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周氏点起油灯——灯油很珍贵,平时舍不得点,今天是因为美娘刚来。
豆大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美娘坐在灯下,拿出针线包,开始缝补白天刮破的衣袖。针脚虽然稚嫩,但很整齐。
周氏在一旁纳鞋底,看着美娘专注的侧脸,心里暗暗叹息:这孩子,真是投错了胎。若是生在寻常富贵人家,该是多娇贵的小姐。可现在……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二更了。
该睡了。
美娘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边是已经睡熟的秀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斑。她睁着眼睛,听着院子里蟋蟀的叫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
这里没有丝绒被褥,没有熏香,没有守夜的丫鬟。床板很硬,被子很薄,夜里有些冷。
但她不害怕。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心安。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背诵《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着背着,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东平王府,回到了母亲怀里。母亲摸着她的头说:“美娘,你要记住,无论在哪里,都要活得像个样子。”
她记住了。
开皇二年的春天,美娘开始学习做一个寒门女儿该会的一切。
第一课是挑水。
井绳很粗,美娘的小手握不住。周氏教她:“双手交替,慢慢放,感觉到桶到底了,再晃一下绳子,让桶倾斜进水,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拉。”
美娘学得很认真。第一次尝试,桶沉得超乎想象,她用力过猛,井绳从手里滑脱,桶哐当一声掉回井底,溅起巨大的水花。
“没关系,再来。”周氏鼓励她。
第二次,她掌握了力道,慢慢把桶拉上来。可水桶出了井口,她才意识到这桶水有多重——她根本提不动。周氏要帮忙,美娘摇头:“我自己来。”
她咬着牙,双手提着桶,一步一步往前挪。水桶太重,她摇摇晃晃,水泼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布鞋。从井边到灶棚不过十几步距离,她走了很久,停下来歇了三次。
终于把水倒进水缸时,她的小脸涨得通红,手心火辣辣地疼。摊开一看,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
周氏心疼得直掉眼泪,拉着她的手涂药:“明天别挑了,你还小,等长大些再说。”
美娘却笑了,虽然笑容因为疼痛有些扭曲:“舅母,我能行。今天挑半桶,明天挑大半桶,后天就能挑满桶了。爹爹说过,事不怕难,只怕不做。”
周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只是小心地给她涂药,用布条包好。
第二天,美娘果然又去了。这次她聪明了些,只打了半桶水,虽然还是吃力,但比昨天好多了。第三天,她打了大半桶。到了第七天,她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提着一桶水,从井边走到灶棚,一滴都不洒出来。
张轲下值回来,看见美娘在井边打水,小小的身子弯成一张弓,却动作娴熟利落,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他悄悄对周氏说:“这孩子,太要强了。”
周氏叹气:“要强也好,这世道,不要强活不下去。”
除了挑水,还有烧灶。美娘已经掌握了窍门,知道什么样的柴火旺,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压火。她还能帮着周氏洗菜、切菜——虽然切得粗细不一,但至少不会切到手了。
春天深了,巷子里的桑树吐出新绿。周氏从邻家借来蚕种,开始养蚕。这是江南人家重要的生计,蚕丝可以卖钱,也可以自己织布。
美娘第一次见到蚕,吓了一跳。那些白白胖胖的小虫子,在竹匾里蠕动着,发出沙沙的吃桑叶声。
“怕吗?”周氏问。
美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怕。它们……它们以后会变成蛾子吗?”
“会啊。蚕吃桑叶,长大,吐丝结茧,然后在茧里变成蛹,最后破茧成蛾。”周氏一边撒桑叶一边说,“你看,它们现在吃得越多,以后吐的丝就越好。人也一样,现在多吃苦,以后才能有出息。”
美娘若有所思。她学着周氏的样子,拿起桑叶,小心地撒在蚕匾里。蚕宝宝们立刻涌过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看着它们努力进食的样子,美娘忽然觉得,这些小小的生命,也有它们的坚持和努力。
采桑叶是件辛苦活。要赶在露水干后、太阳最毒之前,采最新鲜最嫩的叶子。美娘和秀儿挎着竹篮,跟着周氏去城外的桑树林。林子很大,桑树一棵挨一棵,枝叶茂密。美娘个子矮,够不到高处的叶子,就踮着脚,或者搬来石头垫脚。
秀儿像只猴子,三两下就爬到树上,专挑最嫩的顶芽:“美娘,接住!”
桑叶如雨般落下,美娘在下面接,接满了就小心地放进篮子里。不一会儿,两人的手上、脸上都染上了桑叶的绿汁,黏黏的,洗不掉。
回家的路上,秀儿唱起歌来,是巷子里孩子们常唱的童谣:“蚕宝宝,白又胖,吃桑叶,吐丝忙。吐丝忙,做衣裳,给爹穿,给娘穿,给我穿件花衣裳……”
美娘听着,也跟着哼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带来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这一刻,她暂时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过往,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和姐姐一起采桑叶,唱童谣。
但身份的差异,还是在与巷中孩童的相处中显露出来。
仁和坊的孩子们,大多是贩夫走卒、工匠佃农的子女。他们玩的游戏简单直接:跳房子、抓石子、滚铁环。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候还带些粗话。
美娘刚加入时,孩子们都好奇地围着她看。她太干净了,即使穿着粗布衣服,即使手上也有干活磨出的茧子,但那种气质,那种说话的方式,和他们完全不同。
“你是官家小姐吧?”一个叫铁蛋的男孩问,他爹是铁匠,一身蛮力,是孩子王。
美娘摇头:“不是。”
“那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另一个女孩二丫说,“我们都听不懂。”
美娘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样,说话要得体,举止要文雅。王氏说,这是大家闺秀的本分。
孩子们很快失去了兴趣,继续玩他们的游戏。美娘站在一旁看,想加入,又不知道该怎么加入。她不会跳房子,不会抓石子,连最简单的儿歌都不会唱——王氏教她的都是诗词,不是这些市井童谣。
秀儿看出来了,拉着美娘的手:“我教你!可简单了!”
她教美娘跳房子,在地上画好格子,扔瓦片,单脚跳。美娘学得很认真,但身体协调性不好,总是跳错格子,或者失去平衡摔倒。孩子们哄笑起来,虽然没恶意,但美娘的脸还是红了。
“算了算了,她不行的。”铁蛋摆摆手,“我们还是玩抓石子吧。”
美娘默默退到一边,看着他们玩。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心里有些难过。不是因为被排斥,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既不属于王府,也不属于这里。她像一个闯入者,在哪里都格格不入。
那天晚上,张轲发现了美娘的情绪。吃饭时,她很少说话,只是埋头扒饭。
“怎么了?”张轲问。
美娘摇摇头:“没什么。”
秀儿嘴快:“今天玩跳房子,美娘跳不好,铁蛋他们笑话她。”
张轲和周氏对视一眼。周氏放下碗,轻声说:“美娘,那些孩子没恶意,就是直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美娘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迷茫,“舅母,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胡说。”张轲正色道,“你会读书,会写字,会刺绣,这些他们都不会。每个人会的都不一样,没什么好比的。”
美娘沉默了。她知道张轲是在安慰她,但她心里清楚,在仁和坊,会读书写字不如会爬树掏鸟窝,会刺绣不如会帮家里干活。这里评判一个人的标准,和她以前熟悉的完全不同。
几天后,孩子们又在巷子里玩。这次他们在玩“打仗”,分成两派,拿着木棍当刀剑,嘴里喊着“冲啊”“杀啊”,打得尘土飞扬。
美娘坐在槐树下看着。铁蛋那一派赢了,他得意洋洋地举着木棍:“我乃常山赵子龙,七进七出,无人能敌!”
二丫不服:“赵子龙用的是枪,不是棍!”
“我就用棍怎么了?有本事你来打啊!”
孩子们吵吵嚷嚷,争着谁更厉害。美娘忽然开口:“赵子龙单骑救主,是在长坂坡,不是七进七出。七进七出的是文鸯。”
孩子们都愣住了,转头看她。
美娘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继续说:“赵子龙是常山真定人,使的是一杆龙胆亮银枪。他最初投奔的是公孙瓒,后来才跟随刘备。长坂坡之战,他怀抱阿斗,单枪匹马,在曹军中杀了个来回,救出甘夫人和糜夫人……”
她声音清脆,条理清晰,把《三国志》里关于赵子龙的事迹娓娓道来。这些都是萧岌教她的,萧岌最喜欢三国故事,常说她“若为男儿,当学赵云,忠勇双全”。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他们只知道戏台上、说书先生嘴里的赵子龙,哪听过这么详细的故事。铁蛋眼睛发亮:“然后呢?然后呢?”
美娘讲完了长坂坡,又讲汉水之战,讲赵云以少胜多,被刘备赞为“一身是胆”。孩子们围着她,听得津津有味,连游戏都忘了。
从那以后,美娘在孩子们中的地位不一样了。他们还是叫她“小秀才”,但语气里多了敬佩。他们喜欢听她讲故事,不仅讲三国,还讲梁武帝萧衍,讲昭明太子编《文选》,讲兰陵萧氏的辉煌。
美娘也很享受这种感觉。她发现,知识是一种力量,即使在最底层,也能赢得尊重。她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巷子里的人和事,把听到的、看到的记在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讲出来。她讲集市上的见闻,讲听来的传说,甚至自己编一些小故事。
孩子们越来越喜欢她。铁蛋拍着胸脯说:“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我揍他!”二丫拉着她的手:“美娘,你教我认字好不好?我也想听故事,不想当睁眼瞎。”
美娘答应了。她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教。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常常今天学明天忘,但那种渴望知识的眼神,让美娘感动。
周氏看着美娘和孩子们玩在一起,终于松了口气。她对张轲说:“这孩子,总算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张轲点头:“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
美娘不知道自己是金子还是石头,但她知道,她正在学习如何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生存。学习挑水,学习烧灶,学习采桑养蚕,也学习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用自己的方式赢得尊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手掌上的水泡破了,结了痂,变成厚厚的老茧。皮肤晒黑了,胳膊有了力气,脚步变得稳健。她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寒门女儿,但骨子里,那种属于萧氏女儿的气质,从未改变。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摸着胸口的玉佩,会想起东平王府,想起爹爹和娘亲。然后她会对自己说:美娘,你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
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新的一天。
张轲发现美娘的天赋,是在一个夏夜。
那晚闷热,蚊子嗡嗡叫。为了省灯油,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秀儿缠着美娘讲故事,美娘就讲起了“管鲍之交”。她讲管仲和鲍叔牙如何相识,如何互相理解,鲍叔牙如何向齐桓公举荐管仲,说“若欲霸王,非管仲不可”。
故事讲完,秀儿听得入迷,张轲却愣住了。
“美娘,”他问,“这故事……你是从哪听来的?”
美娘想了想:“是爹爹教的。他给我讲《史记》,讲到《管晏列传》。”
“《史记》……”张轲喃喃重复。他虽然是文吏,但也只是粗通文墨,《史记》这样的巨著,他只在县学的藏书阁里见过,从未细读。而眼前这个六岁的孩子,竟然能娓娓道来其中典故。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美娘。月光下,小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虽然头发只是简单扎成两个小髻,但那种沉静的气质,那种谈吐间的书卷气,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
“你爹爹……教了你很多?”他试探着问。
美娘点头:“爹爹说,女子也要读书明理。他教我《千字文》《诗经》,还有《史记》里的故事。娘亲教我《女诫》,还有刺绣。”
张轲沉默了。他知道美娘来历不凡,但没想到不凡到这个地步。寻常富贵人家,教女儿也不过是《女诫》《列女传》,识几个字罢了。可美娘学的,分明是世家子弟的功课。
那天晚上,张轲辗转难眠。他对周氏说:“美娘这孩子,不能耽误了。她有天分,不读书可惜了。”
周氏叹气:“可咱们家这条件……连秀儿都上不起私塾,怎么供美娘读书?”
“我教她。”张轲下定决心,“我虽不才,但教她启蒙还是够的。纸笔买不起,就用沙盘。灯油省着点用,实在不行,借月光。”
周氏看着丈夫认真的脸,终于点头:“好。只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张轲说,“能教这样的学生,是我的福分。”
从第二天起,张轲开始了对美娘的正式教学。每天晚饭后,他就在院子里铺开沙盘——那是一个旧木盘,里面铺着细细的河沙。他用削尖的树枝当笔,在沙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今天我们从《论语》开始。”张轲说,“《论语》是孔夫子和他弟子言行的记录,是读书人的根本。”
他在沙上写下第一个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美娘看得认真,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意思是,学了知识,按时温习,不是很愉快吗?”张轲解释,“读书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自己明理,为了心里的愉悦。”
美娘点头,拿起另一根树枝,在沙上模仿。她的手很稳,虽然笔画稚嫩,但结构端正。张轲暗暗点头:这孩子,果然有天赋。
沙盘写字有个好处,写错了,手一抹就平了,可以反复练习。美娘很刻苦,一个字往往要写几十遍,直到完全掌握结构和笔顺。张轲教得也认真,不仅教认字,还讲解意思,引申出典故和道理。
有时候,周氏和秀儿也坐在旁边听。秀儿坐不住,听一会儿就跑出去玩了。周氏却听得入神,她也是没落士族之女,小时候读过书,后来家道中落,嫁作人妇,那些诗书早就荒废了。现在听丈夫教美娘,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
一个月后,张轲开始教《汉书》。这是他最熟的一部史书,因为在衙门当差,常常要查阅典章制度,对《汉书》的《百官公卿表》《地理志》等格外熟悉。
他教美娘认历代帝王年号,教她郡县沿革,教她官制变迁。美娘学得很快,记忆力惊人,教过一遍就能记住。张轲越来越惊喜,也越来越惶恐——他怕自己才疏学浅,耽误了这孩子。
有一天,他教到《汉书·艺文志》,讲到“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这句话出自《周易》,意思是君子能洞察事物的征兆,通达事理的人知道天命。
讲完后,张轲看着美娘,忽然感慨:“美娘,你命途多舛,小小年纪经历这么多变故。但你要记住,人生在世,既要‘知命’,也要‘造命’。”
美娘抬起头,眼中有些困惑。
张轲耐心解释:“‘知命’,是知道自己的处境,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比如你的出身,你父母早逝,这些你改变不了,就要接受。但‘造命’,是在接受的基础上,去创造自己的命运。比如你虽然生在富贵家,却落到寒门,这是命。但你在寒门是沉沦还是奋起,这就是‘造命’。读书,明理,学本事,这些都是‘造命’。”
美娘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知命”和“造命”这两个词。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想起爹爹的教诲,忽然明白了什么。
“舅父,”她问,“那我该怎么‘造命’呢?”
张轲笑了:“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好好做人。将来不管遇到什么,都有能力应对。这就是‘造命’。”
美娘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从那天起,她学习更加刻苦。沙盘不够用了,她就在心里默写;白天干活时,也在心里背诵。没有灯油的夜晚,她就借月光读书——把书拿到院子里,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周氏心疼她,想方设法省出一点灯油,让她晚上能多看一会儿书。美娘却摇头:“舅母,月光很好,我看得清。”
她真的看得清。月光如水,洒在书页上,那些墨字泛着淡淡的银光。她读《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读《论语》里的“三人行,必有我师”,读《汉书》里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些古老而有力的文字,像种子一样撒进她的心田,慢慢生根发芽。
除了读书,张轲还教她写字。真正的写字,用笔和纸。纸是衙门里用废的公文纸,背面还能用;笔是自制的,用竹竿和羊毛做成,虽然粗糙,但能用;墨是买最便宜的,兑水用,写出来的字淡淡的。
美娘很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文具。每次写字前,都要仔细洗手,铺平纸张,研好墨。然后屏气凝神,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字进步很快,从歪歪扭扭到端正工整,再到有了自己的风格——清秀而不失力道,像她的人一样。
张轲看着美娘写的字,常常出神。这样的字,这样的才情,本当在锦绣堆里,受最好的教育,有最光明的未来。可现在,却在这陋巷寒门,用废纸练字,借月光读书。
但他也欣慰。因为美娘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她像石缝里的小草,顽强地生长,努力地向着阳光。
有一天,美娘写完字,忽然问:“舅父,我能给爹爹和娘亲写信吗?”
张轲一怔:“写信?”
“嗯。”美娘低下头,“我想告诉他们,美娘很好,在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虽然他们收不到,但……我想写。”
张轲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点点头:“写吧。写好了,我帮你收着。将来……将来有机会,也许能让他们看到。”
美娘很高兴,铺开纸,认真写起来。她写给父亲,汇报自己学了哪些字,读了哪些书;写给母亲,说自己学会了挑水烧灶,学会了采桑养蚕,还会帮周氏做饭了。写到最后,她说:“爹爹,娘亲,美娘会记住你们的话。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像梅花一样,凌寒独自开。”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装进一个自己缝的小布袋里,交给张轲。张轲郑重地接过来,放在箱子的最底层。
那天晚上,张轲对周氏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周氏正在缝衣服,闻言抬头:“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平安是福。”张轲说,“但有些人,注定不会平凡。”
窗外月色正好,照在美娘熟睡的脸上。她枕边放着那几本书,手边是自制的小沙盘。梦里,她回到了东平王府的书房,父亲在教她写字,母亲在一旁刺绣。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墨香淡淡。
她笑了。
开皇二年的夏天,江陵城遭遇了罕见的旱灾。
一连两个月,滴雨未下。田里的禾苗枯死了大半,河水水位下降,连井水都变得浑浊。粮价飞涨,街市上开始出现逃荒的灾民。
仁和坊的日子也艰难起来。张轲的俸禄本就微薄,现在物价上涨,更是捉襟见肘。周氏把每日两餐改成一餐半,稀粥里多加水,野菜代替粮食。两只母鸡早就杀了,给孩子们补身体——虽然美娘和秀儿坚持要分着吃。
巷子里的气氛也变了。往日的嬉笑声少了,多了唉声叹气。铁蛋的爹,那个铁匠,接不到活计,整天在家喝闷酒。二丫的娘病了,没钱买药,只能硬扛着。
美娘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民间疾苦”。
七月十五,中元节。按江南风俗,这天要祭祖,要放河灯,要施舍孤魂野鬼。城西的慈恩寺照例施粥,周氏决定带着美娘和秀儿去帮忙——既是积德,也能让两个孩子吃顿饱饭。
天还没亮,她们就出发了。慈恩寺外已经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婴儿,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有的搀扶着老人,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还有的孤身一人,眼神空洞,不知家在何处。
美娘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她知道穷,知道苦,但没想到苦到这个地步。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希望,只有麻木的等待。
寺里的和尚们架起大锅,煮着稀粥。周氏带着美娘和秀儿帮忙分粥。美娘个子矮,就负责递碗。她小心翼翼地把碗递给每一个灾民,看他们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喝粥,喝完了还伸出舌头舔碗底。
一个老妇人接过碗时,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美娘赶紧又舀了一勺补上。老妇人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喃喃道:“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美娘心里一酸,差点掉下眼泪。她想起东平王府,想起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经因为饭菜不合口就闹脾气。现在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连一碗稀粥都是奢望。
分完粥,寺里的住持圆觉法师讲经。他讲“众生平等”,讲“慈悲为怀”,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灾民们安静地听着,有些人默默流泪。
美娘也听得很认真。她想起母亲带她去佛堂,想起母亲在佛前为她祈祷。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母亲要跪在冰冷的蒲团上,一遍遍念着经文。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那是母亲在无能为力时,唯一能做的事。
从寺庙回来后,美娘沉默了很多。她常常一个人发呆,想着那些灾民的脸,想着那个老妇人的眼神。
周氏察觉到了,问她:“怎么了?吓着了?”
美娘摇头:“不是。舅母,我在想……人和人,为什么差这么多?有些人锦衣玉食,有些人连饭都吃不上。贵贱之间,生死之前,人人真的平等吗?”
周氏愣住了。她没想到美娘会想这么深的问题。她想了想,才说:“佛说众生平等,是说在佛眼里,生命都一样珍贵。但这世间……确实有贵贱贫富之分。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帮帮别人。帮一个是一个。”
美娘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帮一个是一个”。
不久后,更大的灾难来了——瘟疫。
先是城东,然后蔓延到全城。症状是发烧、咳嗽,严重的会吐血,三五天就不行了。官府贴出告示,要求各家各户注意卫生,发现病人要及时上报隔离。
仁和坊也出现了病例。是巷口的王寡妇,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她先病倒,然后孩子们也相继病倒。邻居们怕传染,不敢靠近,只在门口放点食物和水。
张轲是文吏,被抽调去协助防疫。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浑身撒着石灰粉,用来消毒。周氏忧心忡忡,既担心丈夫,又担心两个孩子。
美娘却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去慈恩寺找圆觉法师。寺里也在组织救治,僧医们根据古方配药,免费发放。但人手不够,需要人帮忙抄写药方,分拣药材。
“法师,我想帮忙。”美娘说。
圆觉法师看着她:“小姑娘,这可不是儿戏。瘟疫凶猛,有传染的风险。”
“我不怕。”美娘很坚定,“我识得字,会写字,可以帮忙抄药方。我也会辨识一些草药,可以帮忙分拣。”
圆觉法师打量着她。这个女孩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眼神清澈坚定。他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每天来去要小心,回去要用艾草熏身,用皂角洗手。”
美娘高兴地答应了。
从那以后,美娘每天去慈恩寺帮忙。她抄写药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僧医们开的方子大多是清热解毒的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美娘一边抄,一边记,很快就记住了这些药材的功效和配伍。
她还帮忙分拣药材。慈恩寺的药材大多来自香客捐赠,良莠不齐,需要仔细挑选。美娘学得很快,能分辨金银花的好坏,能挑出发霉的板蓝根。僧医们都很喜欢她,夸她聪明细心。
在帮忙的过程中,美娘也学到了很多医理知识。她知道了瘟疫是“戾气”所致,知道了要“扶正祛邪”,知道了预防比治疗更重要。她把这些知识带回家,告诉周氏和秀儿:要勤洗手,要喝烧开的水,房间要通风,要用艾草熏烟。
周氏照做了。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措施得当,张家一直没人染病。巷子里其他人家,有的病倒了好几个,有的甚至全家覆没。
王寡妇一家最惨。王寡妇和两个孩子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儿子,病得奄奄一息。邻居们不敢靠近,那孩子就躺在屋里等死。
美娘知道了,求周氏:“舅母,我们帮帮他吧。”
周氏犹豫:“可万一传染……”
“我们小心些。”美娘说,“圆觉法师说了,这病虽然凶,但只要防护得当,不会轻易传染。那孩子太可怜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周氏看着美娘恳求的眼神,终于心软了。她们戴上布巾遮住口鼻,用艾草熏了全身,然后去了王寡妇家。
屋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那个叫狗剩的孩子躺在炕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美娘给他喂水,喂药,用湿布给他擦身降温。周氏收拾屋子,把脏东西都烧掉。
一连三天,美娘每天去照顾狗剩。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命不该绝,狗剩的烧退了,能喝粥了,能说话了。
他醒来看见美娘,哇的一声哭了:“我娘……我娘死了……”
美娘抱住他,轻轻拍他的背:“不怕,不怕,你还有我们。”
狗剩活了下来,成了孤儿。巷子里的人凑钱,把他送到慈恩寺,圆觉法师收留了他,让他在寺里做些杂活,也算有个归宿。
这件事在仁和坊传开了。大家看美娘的眼神都变了。以前觉得她是官家小姐,高高在上;现在才知道,她心地善良,有勇气,有担当。
铁蛋的娘对周氏说:“你家美娘,真是菩萨心肠。”
周氏嘴上谦虚,心里却很骄傲。她知道,美娘做的这些,不是所有人都敢做的。
瘟疫渐渐过去,江陵城恢复了平静。但这场灾难,给美娘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也第一次体会到,在生死面前,贵贱贫富真的没有分别——瘟疫不会因为你是富人就不找你,也不会因为你是穷人就放过你。
她也第一次意识到,知识可以救人。如果她不懂医理,不敢去照顾狗剩,那孩子可能就死了。如果僧医们不懂医术,不知道开什么方子,会有更多人死去。
“舅父,”有一天晚上,美娘对张轲说,“我想学医。”
张轲很惊讶:“学医?为什么?”
“可以救人。”美娘认真地说,“这次瘟疫,我看到了太多人死去。如果我会医术,就能多救几个人。”
张轲看着美娘,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孩子,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却没有变得冷漠自私,反而更懂得同情和帮助他人。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
“好。”他点头,“我帮你找医书。不懂的,我们去问圆觉法师。”
美娘笑了,笑容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开皇二年,春。
江陵城的春天总是来得早。正月刚过,柳树就冒了芽,桃花也打了苞。经历了去年的旱灾和瘟疫,人们格外珍惜这个生机勃勃的季节。
美娘七岁了。
在张家的这两年,她长高了不少,虽然依旧瘦弱,但很结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上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印记。她学会了挑水、烧灶、采桑、养蚕、做饭、洗衣,学会了辨识草药,学会了在沙盘上写字,学会了在月光下读书。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寒门女儿,除了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
三月初三,上巳节。按风俗,这天要去河边浣衣,洗去一年的晦气。周氏带着美娘和秀儿去城外的清溪。溪水清澈见底,岸边杨柳依依,已经有不少妇人在洗衣了。
美娘蹲在溪边,把衣服浸湿,涂上皂角,用力搓洗。她的动作很熟练,搓、捶、漂、拧,一气呵成。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秀儿在玩水,撩起水花泼美娘。美娘笑着躲开,也撩水回击。姐妹俩的笑声在溪边回荡,惊起了水鸟。
周氏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是欣慰。美娘刚来时,她还担心这孩子吃不了苦,融不进这个家。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美娘不仅融入了,还成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会帮自己分担家务,会教秀儿认字,会在张轲疲惫时给他捶背,会在自己生病时端茶送药。
有时候,周氏会想:如果美娘真是自己的女儿,该多好。但她知道,美娘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陋巷寒门。这孩子的才华,这孩子的气度,迟早会让她展翅高飞。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衣服洗得差不多了,美娘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准备回家。刚站起身,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溪边的妇人们都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疾驰而来,鲜衣怒马,旗帜鲜明。
是官兵。
美娘心里一紧。这两年,她见过官兵,但都是在城门口,或者在街上巡逻。这样直奔仁和坊而来的,还是第一次。
骑兵队在巷口停下,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穿明光铠,腰佩横刀,威风凛凛。他翻身下马,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立刻散开,把巷口封住了。
妇人们惊慌失措,纷纷抱起洗好的衣服,拉着孩子往家跑。周氏也赶紧招呼美娘和秀儿:“快,快回家!”
美娘抱着木盆,跟着周氏往家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将领正在向巷子里的老人打听什么,老人颤巍巍地指着巷子深处。
不知为什么,美娘的心跳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心头。
回到家,周氏赶紧关上院门,插上门栓。秀儿吓得脸色发白:“娘,那些官兵来干什么?是不是要抓人?”
“别瞎说。”周氏安抚她,“也许是查户口,也许是抓逃犯。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在发抖。
美娘把衣服晾好,然后坐在井边,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马蹄声在巷子里响起,停停走走,似乎在挨家挨户地搜查。邻居们惊慌的议论声、孩子的哭声、官兵的呵斥声,隐约传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挂着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突然,马蹄声在自家门口停下了。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粗暴而急促。
周氏吓得一哆嗦,看向张轲。张轲已经下值回来,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对周氏说:“我去开门。你们进屋,别出来。”
“爹——”秀儿要跟过去。
“听话!”张轲难得严厉。
周氏拉着秀儿和美娘进了屋,关上门,但留了一条缝,可以看见院子里的情况。
张轲打开院门,外面站着的正是那个将领,还有两个士兵。将领上下打量张轲:“你就是张轲?”
“是,下官正是。”张轲躬身行礼,“不知将军驾到,有何贵干?”
将领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进院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简陋的小院。当他看到井边坐着的美娘时,眼睛眯了起来。
美娘已经站起来了。她穿着半旧的青色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素色发带系着。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脸上有干活留下的污迹,但掩不住清秀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姿态。她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吓得躲起来,也没有好奇地张望。她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来人。
那种气度,绝不是一个寒门女儿该有的。
将领走到美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美娘抬起头,与他对视:“萧美娘。”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回头对张轲说:“张参军,本将奉皇上之命,前来接萧小姐回宫。”
张轲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屋里的周氏捂住嘴,才没叫出声。秀儿不明所以,小声问:“娘,他们在说什么?”
美娘也愣住了。回宫?什么宫?皇上?哪个皇上?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了,她的生父是皇帝,西梁的皇帝。这两年平静的生活,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世。现在,这个秘密终于被揭开了。
将领见美娘不说话,以为她吓着了,语气缓和了些:“萧小姐不必惊慌。皇上思念女儿,特命末将来接小姐回宫。请小姐收拾一下,即刻随末将出发。”
美娘没有动。她看向张轲,张轲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她又看向屋里的周氏,周氏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刻,美娘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身不由己”。两年前,她被从王府送到张家;两年后,她又要被从张家接回皇宫。她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但她没有哭,没有闹。她想起母亲的话:“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要活得像个样子。”想起张轲的话:“既要知命,也要造命。”
现在,是她“知命”的时候了。
她缓缓转过身,走向水井。井台上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有清水,是她刚才洗手留下的。她弯下腰,把手浸入水中,仔细地洗干净。然后撩起水,洗了洗脸,把脸上的污迹都洗掉。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用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然后她转向将领,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有劳将军稍候,容美娘与舅父舅母告别。”
将领怔住了。他奉命来接人,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不知所措的小女孩,或者是一个骄纵任性、难以管束的皇家千金。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沉着冷静、礼仪周全的孩子。
他不由自主地点头:“小姐请便。”
美娘走到张轲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舅父,这两年,多谢您的养育之恩,教诲之恩。美娘没齿难忘。”
张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扶起美娘,声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去了宫里,要听话,要保重……”
美娘点头,又走到屋门口,对屋里的周氏跪下:“舅母,美娘走了。您要多保重身体,别太劳累了。”
周氏冲出来,抱住美娘,放声大哭:“我的孩子……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啊……”
美娘也哭了,但她很快擦干眼泪,对周氏说:“舅母不哭。美娘会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
最后,她拉过秀儿的手:“秀儿姐姐,你要好好照顾爹娘,好好学认字。我留给你的书,要常看。”
秀儿已经哭成了泪人,只是点头,说不出话。
告别完毕,美娘回到自己房间。她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小木马和针线包。她把东西都放进藤箱里,最后拿起那枚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它的温度。
走出房间时,她已经是那个端庄沉静的萧美娘了。虽然穿着粗布衣服,虽然住在陋巷寒门,但骨子里的贵女气质,在这一刻完全苏醒。
她走到将领面前:“将军,可以走了。”
将领看着这个只有七岁,却从容得不像孩子的女孩,心中暗暗称奇。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姐请。”
美娘抱着藤箱,走向院门。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
她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在这里学会了挑水烧灶,学会了采桑养蚕,学会了在沙盘上写字,在月光下读书。在这里认识了铁蛋、二丫,认识了巷子里的每一个人。在这里经历了旱灾,经历了瘟疫,经历了生离死别。
这里不是王府,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役成群。但这里有周氏煮的鸡蛋,有张轲教的字,有秀儿的笑声,有邻居们的关心。这里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她最真实、最朴素的生活。
现在,她要离开了。回到那个她出生却陌生的地方,回到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宫廷。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她都要面对。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孩了。她是萧美娘,是兰陵萧氏的女儿,是在寒门中历练过、在苦难中成长过的萧美娘。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院门。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刺眼。巷子两边,邻居们都在门口张望,眼神复杂。铁蛋挤在人群里,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二丫哭着喊:“美娘——你要回来啊——”
美娘对她们笑了笑,然后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骨碌碌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两年前,她离开东平王府时一样。只是这次,她要去的地方,更加遥远,更加不可知。
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仁和坊,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院落,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
然后放下车帘,坐直身体。
马车驶出巷子,驶上大街,驶向皇宫的方向。
车外,春风拂过,桃花开了。
车内,美娘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新的命运,开始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