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寒枝》
二月寒侵帝子家,青鸾泣露隐岁华
雪压杏蕊春无色,玉掩重帷月有瑕
谁记深宫传旧谶,空闻陌巷哺新鸦
香尘暗系兰陵佩,他日扶摇动紫霞
西梁天保六年,二月初二。
寅时三刻,西梁江陵皇宫的飞檐仍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靛蓝里,如蛰伏巨兽的脊背,在夜色中沉默地勾勒轮廓。春寒料峭,宫墙下的垂柳却已钻出点点鹅黄嫩芽——这本该是生机萌动的时节。
然而一场罕见的春雪,在子夜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待子夜钟声散尽,便绵密起来。至寅时,已是漫天飞絮,若扯碎的云锦,似揉碎的月光,纷纷扬扬覆上琉璃瓦、汉白玉栏、九曲回廊的青石板。御花园里早开的杏花最堪怜,粉白花瓣承不住雪的重压,低垂、坠落,在积雪上如美人面上划过的泪痕。
守夜的宫人提着绢纱灯笼在廊下瑟缩,烛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呵出的白气刚出口便消散在风雪中,连一丝痕迹也留不下。有个年长的太监仰面望天,浑浊的眼中映着纷扬的雪片,喃喃道:“二月飞雪,可不是吉兆……老奴在宫里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时节下这样大的雪。”
旁边的小太监紧攥衣领,牙关打颤:“师父,我老家有句话……‘二月雪,血光劫’。”
“住口!”老太监厉声喝止,眼神却泄露了不安。他下意识望向昭阳殿——张皇后临盆在即。
恰在这片反常的寂静中,昭阳殿的灯火骤然增多了。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整排宫灯次第亮起,从殿内漫向廊下,将飞雪映得晶莹剔透。杂沓的脚步声随即打破沉寂,如石入静湖。
“快!热水!多备几桶!”
“棉布!参片!”
“产婆呢?产婆可到了?”
宫女们端着蒸腾白雾的铜盆穿梭往来。年过半百的首席产婆被两名小宫女搀着,几乎是小跑进的内殿——这是她第三十次为皇室接生,每一次皆不敢懈怠。
梁帝萧岿在殿外来回踱步,明黄龙袍的下摆在青石地上拖出焦灼的痕。他今年才二十二,登基不过三载,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眉心紧拧成“川”。年轻的帝王不时驻足,侧耳倾听内殿动静,袖中双手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陛下,”内侍总管赵德顺小心上前,手捧玄狐大氅,“雪越发紧了,廊下有风,不如移步偏殿等候?”
萧岿摆手,目光却飘向窗外。雪光映着初现的曦色,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宫墙。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史令的禀报——那位耄耋老臣颤巍巍跪在殿中,嗓音沙哑:“夜观天象,紫微星旁有客星犯位,其色赤红如血,恐主后宫有异。臣斗胆……”
当时他打断了老臣的话,只当是术士惯常的危言耸听。巫蛊祸后,历代帝王对天象示警皆多了审慎,他萧岿虽年轻,亦不愿被虚妄之说牵制。
可此刻——
内殿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是张皇后的声音,痛苦中带着隐忍。
萧岿浑身一颤,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内是他的结发妻子张徽瑜,他十六岁娶她,六载相敬。门外,他是一国之君,是西梁皇帝,是兰陵萧氏在这残破江山上的最后期许。
这即将到来的孩子,将是他的第二个子嗣——无论男女,皆关乎国本。朝中老臣早已私议:若皇后诞下皇子,便可早定国本;若仍是公主……萧岿不敢深想。他才二十有二,来日方长,可那些世家、那些握兵的将领,他们等得起么?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长空,清脆,有力,带着新生命特有的穿透。
萧岿精神一振,笑容瞬间绽开,抬脚便要往内殿去。恰在此时,产婆跌撞推门而出,面色惨白如纸,竟连礼节也忘了,扑通跪地,声音发颤:“陛、陛下……是位公主……”
“公主也好!”萧岿难得笑得如此明朗,眼角眉梢俱是初为人父的喜悦,“母女可平安?皇后可好?公主可康健?”
“娘娘无恙,只是力竭昏睡,可公主她……”产婆嘴唇哆嗦,抬头瞥了萧岿一眼,又迅速低头,“她是二月初二卯时正刻降生,分毫不差,正是、正是‘龙抬头’之日……”
殿内霎时死寂。
几个侍立的老宫人交换了惊惧的眼神,有人下意识退了半步。江南民间流传着古老的禁忌:二月生子,男克父,女克母。而二月初二这日,更被视为“阳气过盛,阴阳失调”——若生男儿,或可借龙气成就非凡;若生女儿,便是“阴体承阳”,注定刑克六亲,命带孤鸾。
更有那不知出处的谶谣,在乡野间口耳相传:“二月女,泪满襟;父早丧,母孤栖;兄弟阋,家国离。”如无形毒蔓,早深植于人心。
萧岿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年轻皇帝面上闪过错愕、困惑,终凝为沉郁的阴霾。袖中的手微颤,他却强撑着帝王威严。
“胡言乱语!”他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公主何在?朕要看朕的女儿!”
内殿的门缓缓开了。
两名宫女搀着虚弱的张皇后靠在榻上,她面色苍白如雪,额发被汗水浸湿贴颊,整个人似被抽干了力气。然而她怀中,紧紧拥着明黄锦缎包裹的襁褓——那是唯皇室嫡出可用的颜色。
新生儿的皮肤尚泛红皱,眼紧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影。小嘴微翕,发出细弱啜泣,那么轻,那么软,仿佛一不留神便会消散在空气中。
萧岿走近,俯身,指尖轻触婴儿脸颊。那么软,那么小,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生命的温热。他眼眶忽地一热——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和徽瑜的孩子。
“陛下,”张皇后抬起苍白的脸,眼中含泪,声弱却清晰,“臣妾听见她们的话了……咱们的女儿,当真生在二月二,当真……”
“莫听愚民妄语。”萧岿打断她,语气却不如之前坚决。他凝视女儿,这小生命浑然不知自己甫一降临,便背负“不祥”之诅。她眉头微蹙,像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殿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雪花被风吹进半开的窗,飘飘摇摇,恰恰落在婴儿眉心,转瞬融作一滴晶莹水珠,顺小巧的鼻梁滑落,如天赐印记,又似无声的泪。
产婆仍跪地,以额触砖,不敢抬头。几个年长宫女垂手侍立,目光躲闪,有人悄悄在胸前画着祈福手势。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压抑——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古老禁忌的敬畏,是对“异常”本能的排斥。
萧岿忽觉一阵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
他猛转身走向殿门,近乎粗暴地推开沉重朱漆门扇。风雪扑面,冰冷刺骨,远处宫檐下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声凌乱而急促。天地茫茫,雪幕低垂,这座精致的江陵皇宫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脆弱,如他治下这夹在隋、陈两大国之间的西梁小朝廷——华丽却根基浅,典雅而不堪一击。
“传太史令,”他未回头,声音在风雪中模糊,带着刻意的平静,“为公主占卜生辰吉凶。要快。”
“遵旨。”
脚步声匆匆远去,踏雪声渐消于长廊尽头。
萧岿独站廊下,雪落肩头,积起薄薄一层。他不拂,只怔怔望着漫天飞雪。殿内传来张皇后低低啜泣,还有婴儿偶发的啼哭,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却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闭目,父亲萧詧临终景象浮现眼前。五年前,也是这般寒日,病榻上的父亲握他的手,指枯瘦如柴,力道却大得惊人:“岿儿,我兰陵萧氏,自梁武皇帝开国,已历四世。永嘉乱后南渡,在建康立国,何等辉煌……今江山残破,唯余江陵一隅,北有强隋,南有残陈,如履薄冰啊。”
父亲咳出血,仍死死抓他手不放:“你要守住这份基业,更要让萧氏血脉绵延。记住,皇室血脉,从来不只是血脉,是国本,是人心所向,是……是咱们萧家在这乱世中,最后一点念想。”
血脉。
他今有了血脉,却是个被命运烙下印的女儿。
风雪更急,呼啸卷过宫殿,檐角灯笼剧晃。烛火在风雪中明灭,如这飘摇国运,不知何时便会彻底熄灭。
三日后,太极殿。
春雪已停,天空仍铅灰,低低压着宫殿飞檐。檐角冰凌在正午弱阳下缓滴,一珠,两珠,在青石地上敲出单调节律,似时光流逝的计数。
殿内炭火烧得旺,上好的银霜炭在青铜兽炉中泛暗红的光,却驱不散那渗入骨髓的寒——非身之冷,乃心之寒。
萧岿端坐龙椅,脊背笔直,明黄朝服上十二章纹在烛光下流转华泽。他面容静无波,只微抿的唇角泄露了紧绷。下方依次坐着他五个弟弟:二哥萧岩、三哥萧岑、四哥萧岌、五哥萧岌、六哥萧岑——这是他特召的宗室会议,无外臣,唯萧家人。
此乃西梁皇室核心,亦是将定那新生公主命运之人。
太史令跪在殿中,双手捧一卷龟甲占卜之卦。老臣七十有三,须发皆白,跪如石雕,唯捧竹简的手微颤。
“念。”萧岿声无情绪,平静得骇人。
老臣展简,苍老之声在空殿回荡,每字如重锤击心:“臣奉旨为二月初二卯时所生之女占卜,斋戒三日,焚香祷祝,以火灼龟甲,得裂纹如卦象‘火水未济’。”他顿,声更低,“爻辞曰:‘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此主命途多舛,凡事难成,纵有始而无终,如小狐涉水,几近彼岸而尾濡,功败垂成之象。”
殿内静得可闻炭火爆裂噼啪。
太史令深吸气,续念:“更兼生辰八字:丁亥年、壬寅月、丙寅日、辛卯时。丁火生于寅月,木旺火相,本为得令,然年柱丁亥,天克地冲;月柱壬寅,水克火;日柱丙寅,火坐长生却逢月干壬水压制;时柱辛卯,金克木而木生火……四柱皆冲,五行失调,水火交战,木金相刑。”
“说人话!”四弟萧岌忍不住打断。他性最急,封东平王,年过三十尚无子嗣,直率不耐玄虚之词。
太史令伏身,额几触地:“简言之,公主生辰犯‘孤鸾煞’,刑克父母兄弟,六亲缘薄。古谶有云:‘二月女,泪满襟;父早丧,母孤栖;兄弟阋,家国离。’此乃……大凶之兆。”
“哐当——”
五弟萧岑手中茶盏跌落,摔得粉碎。滚茶溅他蟒袍下摆,洇开深色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看太史令。
殿内一片死寂。
炭火盆里“噼啪”爆响,惊得几个王爷微颤。
“荒谬!”三哥萧岩拍案而起,他性情刚烈,封岳阳王,掌部分兵权,“区区生辰,岂定人一生?我萧氏乃帝王之后,高祖武皇帝萧衍开梁国基业,何等英明!岂至我辈,竟信乡野愚夫之说?太史令,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三哥此言差矣。”五弟萧岑缓缓开口,他兄弟中最通术数阴阳,封河东王,平日最喜研《周易》,“天象示警,不可不察。昔汉宫钩弋夫人,怀胎十四月而生昭帝,武帝便疑其非人,虽立其子,终杀其母。今侄女生辰犯忌,若置之不理,恐招天谴,祸及宗庙。三哥,此非乡野之说,乃天地之道!”
“天地之道?”萧岌怒目而视,霍然站起,“五弟是要我等亲手处置骨肉么?那是皇兄亲女!是萧家血脉!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不是此意……”萧岑脸色一白。
“那是何意?”萧岌步步紧逼,“你方举钩弋夫人之例,不就是暗喻效仿汉武帝么?我告诉你,我萧家非刘家,皇兄亦非汉武帝!此等骨肉相残,我做不出!”
“四哥你——”萧岑气得发抖。
“够了。”一直沉默的二哥萧岩开口。他庶长子,年最长,封长沙王,素来持重,“皆自家兄弟,吵什么?太史令亦只据实禀报,如何决断,自有陛下圣裁。”
争论暂歇,然殿内气氛更凝。兄弟分两派:一派以萧岩、萧岑为代表,主应顺天意,将公主送走甚至……;另一派以萧岌为首,坚血脉亲情不可割。余者或默,或观。
萧岿始终沉默。
他指摩挲龙椅扶手上雕龙纹,那龙张牙舞爪,五爪锋利,象征至高皇权。可这皇权下,他连保己女的资格皆需踌躇。目光落殿外灰蒙天空,铅云低垂,似随时再降大雪。
为帝,他比任何人皆明西梁处境——北隋在杨坚治下日盛,这出身关陇的权臣,已实控北周朝政,废立皇帝如儿戏。南陈虽在陈宣帝治下渐微,仍比西梁强数倍。他这个皇帝,不过是在两大势力夹缝中求存的傀,年需向隋、陈纳贡,需在两国间小心翼翼制衡。
皇室血脉,从来非只亲情。一个被视为“不祥”的公主,若留宫中,会被朝臣如何议?被敌国如何用?会否真如占卜言,给这本就脆弱的王朝招祸?
他想起女儿小小的脸,想起她眉心那滴融化的雪水。
“够了。”他终于开口,声不大,却令所有争吵戛止。
所有的目光皆聚他身。弟弟们见,年轻皇帝眼中布满血丝,显是这三日未安眠。他面容仍静,可那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
萧岿缓缓站起,走下丹墀。绣金线的靴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沉稳声响。他至太史令前,接过那卷竹简,看也不看,直掷入炭火盆。
“陛下?!”太史令惊呼。
火焰猛蹿高,贪婪舔舐竹简边缘。竹简在火中蜷曲、变黑,发出噼啪响声,终化灰烬,随热气腾起,散于空中。
“今日之事,至此为止。”萧岿转身,目光扫过每位弟弟,那目光锐利如刀,带不容置疑的威严,“公主是朕骨肉,是萧氏血脉。什么刑克六亲,什么孤鸾煞——朕不信。”
众人暗松气。萧岌脸上露喜色,萧岑则微皱眉。
然萧岿接下的话,又令他们的心提起:“然,人言可畏。公主既已背负不祥之名,留宫中,于她、于皇室皆非幸事。宫中人杂,今日太史令占卜之言,难保不泄。届时朝野议论,敌国借题,公主将置何地?皇室颜面又置何地?”
萧岌似明白了什么,眼一亮:“皇兄之意是……”
“公主需离皇宫,在无人知其身份处长大。”萧岿声很静,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唯最亲近者能听出那静下的痛楚,“对外便说,公主先天不足,需寄养道观清修,以避劫难。道观要择偏远清净地,由可靠之人看守。”
“那实际……”萧岑试探问。
萧岿的目光落在萧岌身上,久久停留:“四弟,你与王妃成婚多年,膝下犹虚。可愿抚养此孩?”
萧岌愣住。
殿内再静,此次连呼吸声皆清晰可闻。所有人皆明此安排背后的深意:由无子的亲王收养,既可保公主性命,又可将她与皇室的关系控在最亲近范围内。东平王府戒备森严,仆役可靠,比道观安全得多。更要紧的,东平王萧岌是萧岿一母同胞的弟,忠诚毋庸置疑,王妃王氏性温婉,定会善待孩子。
此是一条既保孩子,又顾全皇室体面的折中之策。
“臣……”萧岌深吸气,跪地行礼,声因激动而微颤,“臣与王妃,定将公主视若己出!必以性命护她周全!”
萧岿扶起他,双手握弟弟的肩,眼中终流露出深藏的痛楚:“好好待她。让她……像个普通孩子般长大。读书,识字,玩耍,将来嫁个寻常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皇家的一切,皆与她无关了。”
“皇兄放心。”萧岌重重点头,眼圈已红。
决议已定,众人告退。萧岿挥手让太史令也退下,老臣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出大殿。
太极殿内唯余萧岿一人。
炭火渐熄,寒意重弥。他走至窗边,推窗,冷风灌入,吹动他额前发丝。宫墙角一株红梅在残雪中绽放,红得刺眼,红得像血。那是张皇后入宫那年手植,她说她最爱红梅,“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今梅又开,他们的女儿却要离了。
“美娘……”他低声念着刚为女儿取好的名,一个永不会被正式册封的名。美,是望她容貌秀美;娘,是江南对女儿的昵称。萧美娘——美丽的小姑娘,“但愿你拥有,朕给不了你的平安喜乐。”
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是张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春莺,眼圈通红,跪在门口:“陛下,娘娘醒了,想再见公主一面……娘娘哭得厉害,奴婢们劝不住……”
萧岿沉默良久,窗外红梅在风中颤,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落。
“准。”他说。
满月之夜,三月初二。
天空澄澈如洗,无一丝云,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在尚未融尽的残雪上,泛着冷冽的银光。昭阳殿内烛火通明,三十六盏宫灯全燃,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静得可怕,连烛芯爆裂的噼啪声皆清晰可闻。
张皇后抱女儿,已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换下了皇后礼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外罩月白锦袍,长发松松挽起,未施脂粉。产后虚弱的脸上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看着怀中孩子。
小家伙裹在寻常百姓家的粗布襁褓里——那是萧岌王妃特意带来的,蓝粗布,无任何纹饰,与宫中精美丝绸成刺眼对比。孩子睡得正香,小脸比初生时饱满些,皮肤白皙透亮,睫毛长长覆在眼睑上,随呼吸微颤。
这一个月,张皇后坚亲自哺乳,拒了所有乳母。她看女儿一天天变白皙丰满,小手小脚有了力,会抓她指,会睁乌溜溜的眼看她,偶还会露无意识的笑——那是新生儿特有的、天使般的笑,无由,却足化世间最坚的心。
每一点变化,皆让离别更难。
“娘娘,”乳母王氏在一旁小声提醒,声带哽咽,“亥时了……东平王和王妃在外头候着,时辰快到了……”
张皇后恍若未闻。她低头,额轻触女儿的额,闭目,深深吸气,仿佛要将孩子身上的奶香味永记。泪终决堤,大颗大颗落在婴儿脸颊,顺小巧轮廓滑落,没入襁褓。
小家伙皱眉,咂咂嘴,似在梦中尝到泪的咸涩,小手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美娘,我的美娘……”张皇后哽咽,声破碎不堪,“娘对不起你,娘护不住你……你生在皇家,却连留爹娘身边的资格都无……是娘没用,是娘……”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兰陵萧氏家传之物,世代由嫡长女保管。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两朵莲花相依绽放,莲叶舒展,莲茎纠缠,雕工细腻入微,连花瓣上的纹路皆清晰可见。玉佩触手温润,在烛光下流转柔和光泽,边缘已有微的包浆,是无代萧家女儿抚过的痕迹。
张皇后颤着手,将红丝绳解开,小心将玉佩塞进襁褓,贴女儿心口。她能感到孩子平稳的心跳,咚,咚,咚,那么有力,那么鲜活。
“这是萧家女儿的信物,”她低声说,像说给女儿听,又像说给自己,更像是在对冥冥先祖诉说,“自高祖武皇帝的妹妹始,传了五代了……每一代萧家嫡女,出嫁时皆会戴它。娘未能戴它出嫁,因娘非萧家女儿……今娘将它给你。”
她俯身,唇轻触玉佩:“将来……将来你若有机会认祖归宗,此便是凭证。若无……便让它陪你,就像娘陪你一样。”
殿门被轻推。
萧岿站在门口,身后跟东平王萧岌和王妃王氏。三人皆着深色便服,无任何皇室标识,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妯娌来探。萧岌手提一个不起眼的藤箱,内装婴儿的衣物用品;王妃王氏眼红肿,显已哭过,此刻强忍,手拿一件小斗篷。
“该走了。”萧岿声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粗石。
张皇后浑身一颤,抱女儿的手又收紧几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萧岌上前,深深一揖,声低沉:“皇嫂放心,臣弟一定……定会像待亲生女儿般待她。王妃无孩,定会将全心放在美娘身上。”
“我知。”张皇后打断他,终缓松手。每一动作皆那么慢,那么难,仿佛松开的是自己的命。萧岌王妃赶紧上前,动作轻柔接过孩子,小心翼翼抱怀中,仿佛抱世间最珍的瓷器。
婴儿似感到环境变,离了熟悉的怀抱和气味,小嘴一撇,眼看要哭。王妃王氏赶紧轻摇,哼起江南童谣,那是她小时母亲常唱的调: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柔和的曲调中,孩子重新安静,小脑袋往王妃怀里蹭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又睡了。
张皇后别过脸去,肩头剧抖,却死死咬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一旦出声,便再止不住了。她不能让孩子听见母亲崩溃的哭声,不能让孩子人生的第一段记忆,是这般肝肠寸断的别离。
萧岿走至她身边,握她的手。帝后二人并肩而立,手紧紧相握,指节皆因用力而泛白。他们目送萧岌夫妇抱孩子退出殿外,月光从门口涌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至殿柱的影里,仿佛两个被遗在时光中的剪影。
宫墙的角门早已安排妥当。
那是皇宫最偏的一道门,平日只供运杂物进出,今夜特意清了场。一辆无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候在那里,拉车的是两匹温顺的老马,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哑巴老兵,姓陈,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他年轻时是萧岿父亲的亲兵,一次护驾伤了声带,从此不能语,但忠诚可靠,武艺未废。
乳母王氏抱孩子上了车,萧岌王妃紧随其后。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褥,角落放着暖炉,温着一壶羊奶。王妃将孩子安顿好,盖上小斗篷,这才抬头看窗外的丈夫。
萧岌翻身上马,最后回看一眼月色下的宫阙。飞檐斗拱在月光中勾出优美的曲线,那是他生长的地方,是他效忠的皇兄居的地方,今亦是他侄女不得不离的地方。
他想起三日前太极殿上,皇兄那句“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普通孩子……可乎?这孩子流着萧氏皇族的血,身上戴着兰陵萧氏的传家玉佩,她的生辰被记在太史令的秘档里,她的命运已被那首谶谣预言。
但他会尽力。他会用全副力,为这孩子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天。
“驾。”
萧岌轻喝一声,马鞭未落,老马已迈步。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马蹄声、车轮声渐行渐远,转过宫墙的拐角,最终融入江陵城深夜的寂静,再也听不见了。
角门重新关闭,沉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砰”的闷响,然后是铁锁落下的“咔嚓”声。守门的老太监跪在门内,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昭阳殿内,张皇后终于崩溃。
她瘫倒在萧岿怀中,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再控制不住,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抓丈夫的衣襟,指因用力而扭曲:“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的女儿……她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陛下,我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生在二月二,我恨那些说闲话的人,我恨……”
萧岿紧紧抱妻,下巴抵她头顶,眼睛望着殿顶彩绘的藻井,那里画着百子千孙图,寓意皇室子嗣绵延。多讽刺。
“徽瑜,”他低声唤妻的闺名,声沙哑,“我们会有孩子的。美娘……美娘会有她的人生。四弟和弟妹会好好待她,她会平安长大的。”
可这些话,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父亲萧岿临终时握他的手,说了很多话,其中一句他至今记得清楚:“帝王家,最奢侈的便是寻常亲情。寻常百姓家,父母可抱孩子哭,可陪孩子笑,可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可皇帝不能,皇后不能,皇子公主……也不能。”
当时他未甚解,今他才真正懂得此话的重。寻常亲情,对他们而言,竟是需牺牲另一个孩子才能换来的奢望。
夜深了。
萧岿未回寝宫,而是独至御书房。他屏退所有内侍,关上门,展江南的地图。牛皮绘制的地图铺满整个书案,烛光下,西梁的疆域不过巴掌大小,北面是日益强大的隋,南面是苟延残喘的陈,西面是虎视眈眈的西魏残部。他这个皇帝,每日如履薄冰,连呼吸皆要计算分寸。
而他的女儿,今连留在父母身边的资格都无。
“陛下,”内侍总管赵德顺悄声进来,手捧一封密报,“刚收北边的消息,隋国公杨坚的夫人独孤氏,又诞下一子,取名杨广。这是杨坚的次子,据说生时有异香满室,接生的产婆说听见龙吟……”
萧岿的手一颤,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江南的地图上晕开一团污迹,正好覆盖了江陵城的位置。
杨坚,那个北周权臣,今已掌控半壁江山。他的长子杨勇已八岁,次子杨广又出生,一个个茁壮成长,如日方升。而自己呢?登基三载,第一个孩子却要偷偷送走,甚至不敢让人知她的存在。朝中老臣已在私议,说皇后三年无子,恐非吉兆;说陛下年轻,当广纳嫔妃,开枝散叶。
“知了。”他挥退内侍,声疲惫至极。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忽大忽小,忽明忽暗。萧岿提笔,想写些什么,想记下此夜,记下他对女儿的愧疚和不舍,记下他作为父亲的无力。可笔尖悬纸上,迟迟落不下。
说什么呢?说朕对不起你?说朕不得已?说朕身为一国之君,却护不住自己的骨肉?
最后他只写三字:萧美娘。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微洇。他看着那三字,仿佛看到女儿小小的脸,看到她长大后的模样,看到她穿着嫁衣的样子,看到她儿孙满堂的样子……可那些画面皆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他将纸凑近烛火,看火焰舔舐纸边,那个名在火光中扭曲、焦黑、蜷曲,终化灰烬,簌簌落在书案上。他伸手去接,灰烬却从指缝间漏下,什么也未留住。
就像他女儿在皇室谱牒中的存在,从未出现,便已消失。
就像这场二月的春雪,来时铺天盖地,去时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湿痕,证明它曾来过。
东平王府坐落在江陵城西的兰陵坊,这里聚居的多是萧氏族人和与皇室关系密切的世家。王府虽不如皇宫巍峨,却也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水流觞穿园而过,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精巧。
府中仆役不多,但皆训练有素,对突然到来的小主人虽有好奇,却无人多问一句。能在王府当差的,都懂得“多看少说,多听少问”的道理。他们只知,王爷和王妃从宫中带回一个女婴,说是远房亲戚的遗孤,父母双亡,托付给王爷抚养。
萧岌王妃王氏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今年二十有八,嫁东平王十余年,始终未孕。太医说她先天不足,胞宫虚寒,难坐胎。这些年来,她吃过的药可堆满一屋,拜过的神佛不计其数,从江陵的佛寺到茅山的道观,从巫医的符水到游方郎中的偏方,什么都试过,却始终盼不来一儿半女。
所以当她从皇后手中接过那个襁褓时,手是颤的,心是满的,眼眶是热的。她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看着她微翕的小嘴,看着她偶皱的小眉头,只觉得这些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所有的失望,皆在此时有了意义。
“王爷,您看她的眼睛多亮啊。”王妃抱孩子,笑得眉眼弯弯,那笑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像黑葡萄似的,又黑又亮,看人时,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
萧岌凑过来看,这平日里粗犷豪爽的武将,此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孩子。他粗壮的手指想碰碰婴儿的脸颊,又怕自己手糙,最后只敢轻拂襁褓的边缘:“眉毛像皇兄,英气;鼻子像皇嫂,秀挺。长大了定是个美人,比建康城那些所谓的世家贵女都要美。”
“我们给她取个小名吧?”王妃期待地看着丈夫,眼中闪着光,“宫里不能叫的名,我们关起门来叫。让她在我们这儿,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萧岌沉吟片刻,其实此名他早想好,在太极殿上听皇兄说“美娘”时,他就觉此名好。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才说:“就叫美娘如何?萧美娘——美丽又吉祥。望她长得美,心也美,一生吉祥如意。”
“美娘……美娘……”王妃轻唤,声柔软得像春日的柳絮。怀中的婴儿仿佛听懂了,竟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模糊的笑,虽然转瞬即逝,却真真切切。
王妃的泪瞬涌出,此次是喜悦的泪:“她笑了!王爷,她对我笑了!她知我是娘亲!”
从那时起,东平王府的后院成了美娘的小天地。王妃将离主卧最近的厢房收拾出来,布置成婴儿房,墙上挂着色彩柔和的绸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窗边摆着一架小巧的摇篮,那是萧岌手作的,每一根木条皆打磨得光滑无比,生怕扎到孩子娇嫩的皮肤。
王妃坚亲自哺乳,尽管她的奶水不足,需乳母补充,但她每天一定要亲自喂几次。喂奶时,她会哼唱江南小调,那些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已有些模糊的旋律,在哄孩子时自然而然地淌出。她会讲一些自己童年听来的故事,讲七仙女下凡,讲白蛇传,讲梁祝化蝶,虽然孩子听不懂,但她相信,温柔的声本身就是一种庇佑。
萧岌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脱去朝服,洗净手脸,然后来后院看女儿。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抱孩子的动作却笨拙得可爱,常常逗得美娘咯咯直笑。他会用胡子轻轻扎她的小脸,会把她举得高高的,会学猫叫狗吠,只要能让孩子笑,他什么都愿做。
王府里人人皆知,王爷和王妃把这孩子宠上了天。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适合婴儿的吃食;绣房赶制出一件又一件精致的小衣;园丁特意在院里种了几株杏树,因为王妃说“杏花温柔,适合女孩子”;连看门的老狗阿黄都对美娘格外温顺,每次见她来,都会摇尾躺下,露出肚皮。
但有一处地方,是唯王妃带美娘去的——后园角落的小佛堂。
那是王妃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之一,一间不大的静室,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白玉观音。观音像雕工精湛,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左手持净瓶,右手作拈花状,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据说此尊观音来自天台山名刹,受过三代高僧的香火供奉,颇有灵性。
每日清晨,天蒙蒙亮,王妃便会抱美娘来佛堂。她先亲手拭供桌,换上新鲜的供果,点燃三炷檀香,然后抱美娘跪在蒲团上。美娘还小,不能跪,就躺在一旁特制的小摇篮里,睁大眼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王妃双手合十,声轻柔而虔诚,“信女王氏,今有养女美娘,命途多舛,生辰犯忌。然她年幼无辜,纯真善良,不应受此厄运。愿菩萨慈悲,保佑此孩平安长大,无灾无难,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所有劫数,所有苦难,信女愿代其承受……”
香烟袅袅,在静室中盘旋上升,透过窗棂的晨光将烟柱染成淡金色。观音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人间,看着这个虔诚的母亲,看着那个懵懂的孩子。
美娘在檀香的气息中渐渐长大。三个月时会翻身了,王妃高兴得赏了全府上下每人一匹绢;六个月能坐稳了,萧岌特意请了画师来,画下女儿坐着玩拨浪鼓的样子;八个月冒出第一颗乳牙,咬得王妃手指生疼,她却笑得合不拢嘴。
她似格外乖巧,很少哭闹,总是睁大眼好奇地打量世界。看见蝴蝶飞过,她会伸出小手去抓;听见鸟叫,她会侧耳倾听;闻到花香,她会深深吸气。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对一切都抱有善意。
萧岌有时会抱她在院里散步,指着花草树木教她认:“这是梅花,美娘,你生在二月,梅花开得最好。‘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爹爹望你像梅花一样,冰雪中也能绽放,越是艰难,越是芬芳。”
美娘当然听不懂,只伸出小手去抓父亲颌下的胡须,抓到了就咯咯笑,抓不到就扁嘴。萧岌赶紧把胡子递到她手里,任她拉扯,笑得比女儿还开心。
唯有一事,是萧岌夫妇严守的秘密——他们从未带美娘出过府,也极少让外人见她。若有客来访,王妃必抱孩子躲进内室,直到客离去。府中下人被严令禁谈小主人的事,更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萧岌甚至安排了两个可靠的护卫,专门负责后院的安全,任何未经许可靠近的人,都会被立即拦下。
“王爷,”有一日夜里,春雨淅沥,王妃依偎在丈夫怀中,轻问,声里有一丝不易察的忧,“美娘真的会平安么?我这几日总做些奇怪的梦,梦见她长大了,穿着大红嫁衣,却看不清要去何处……梦里还有雪,很大的雪,把什么都盖住了。”
萧岌轻拍妻的背,像哄孩子般:“别胡思乱想。梦都是反的。有我们护着,美娘定会一世安稳。待她长大了,我们给她找个好人家,不要大富大贵,只要人品端正,待她好。我们就住在附近,日日皆能见着她,看着她生儿育女,看着她儿孙满堂。”
王妃往丈夫怀里靠了靠,似乎这样便能获得更多安全感:“真的可乎?她毕竟是……毕竟流着那样的血。”
萧岌沉默片刻。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他想起满月那夜离皇宫时,皇兄萧岿最后说的话,那时他们已走至角门,皇兄突然拉住他,低声说:“四弟,美娘就托付给你了。将来……若有机会,或许她还能回来。若无,便让她做个普通人吧。普通人的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普通人。
萧岌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她的小手紧抓他的衣襟,仿佛抓住了全部的安全感。烛光下,孩子的睡颜恬静美好,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影,嘴角微扬,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这孩子流着萧氏皇族的血,是梁武帝萧衍的直系后裔,是西梁皇帝唯一的女儿,却注定不能以公主的身份长大。她不能学皇室礼仪,不能触朝政,甚至不能让人知她的存在。她的童年将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度过,她的未来将被限定在“普通人”的范畴里。
这是幸,还是不幸?
萧岌不知。他只知,从接过这个襁褓的那一刻起,美娘就是他的女儿。无论她背负着怎样的命运,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会用尽全力护她周全。这是他作为叔父的承诺,也是他作为父亲的誓言。
佛堂的钟声隐隐传来,在雨夜中悠长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时间的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向未知的远方。
又是一年二月初二。
江陵城的雪早已化尽,连最后一点残雪皆在连续几日的暖阳下消融无踪,渗入青石板路的缝隙,滋润着路旁刚刚冒头的青草。柳枝抽出鹅黄新绿,在春风中袅袅婷婷;桃花绽开第一抹嫣红,娇羞地躲在青瓦白墙之后;连护城河边的芦苇都冒出了尖尖的嫩芽,水面上野鸭成双成对,划开一圈圈涟漪。
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酒肆里传出的谈笑声、货郎摇鼓的叮当声,交织成红尘烟火的热闹乐章。卖菜的老妪在摊前择菜,一边和邻摊的媳妇唠着家长里短;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招揽客人,手里抖着一段水红色的杭绸;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在讲三国故事,听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谁也不知晓,一年前的今日,这座城市的皇宫里诞生过一个被命运诅咒的公主。
谁也不会在意,那公主今在何处,是生是死,是胖是瘦。
但有些东西,就像种子埋进土里,时候到了,总会发芽。有些故事,就像风中的絮语,飘着飘着,就会落地生根。
“听说了么?”城东老字号“一品茶”的茶摊上,一个说书先生摇着破旧的折扇,神秘兮兮地对围观的百姓说。他姓胡,人称胡铁嘴,以消息灵通、善于编故事闻名江陵城。
茶客们凑过来:“胡先生,又有什么新鲜事儿?”
胡铁嘴压低声音,眼扫视一圈,确认无官差模样的人,才说:“昨夜我做了一梦,你们猜怎么着?梦见一只凤凰!金灿灿的,那么大——”他双臂张开比划,“从皇宫方向飞出来,在空中盘旋三圈,长鸣一声,那声好听啊,像玉磬,像琴弦。然后它往城西飞去,落在什么地方,化作一道金光,‘嗖’一下就不见了!”
“胡扯吧你!”有人哄笑,“还凤凰,你怎么不梦见真龙呢?”
“哎,我可没胡说!”胡铁嘴急了,折扇往桌上一拍,“今早我特意去问了在宫里当差的老乡,他悄悄告诉我,去年二月初二,宫里确实有位小主子出生,是个公主!但生下来就体弱,太医说活不成,陛下和娘娘不忍心,就送到道观清修去了,说是借神仙福地养着,或许能保住性命。”
茶客们安静下来,互相交换眼神。
胡铁嘴见众人信了几分,更加来劲:“你们想想,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这能是普通人么?龙抬头,凤现身,这是天象啊!那公主定不是凡人,说不定真是凤凰转世,只是时机未到,先藏在人间……”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半信半疑。
这时,茶摊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忽然开口。他一直在那里打盹,没人注意他,此刻却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声沙哑如破锣,却字字清晰:
“二月雪,凤凰别;金枝落寒门,他年栖帝阙……”
茶摊霎时安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个老乞丐。他头发花白纠结,脸上布满皱纹和污垢,身上的破袄补丁摞补丁,露出的手像枯树枝。但那双眼,虽然浑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迷失在什么里。
“老头儿,你说什么?”一个年轻茶客问。
老乞丐却不答,只望着远方,又重复了一遍,此次声更慢,更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二月雪,凤凰别;金枝落寒门,他年栖帝阙……”
“什么意思啊?”有人追问。
老乞丐依旧不答,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蹒跚着离开茶摊。他的背影佝偻,脚步踉跄,嘴里却还在喃喃念着那十六个字,一遍又一遍,渐渐远去,只余那十六个字在空气中回荡,像一句谶言,又像一首童谣,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茶客们面面相觑。
“二月雪……去年二月确实下了大雪。”一个老者捻着胡须回忆。
“凤凰别……是说凤凰离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沉吟。
“金枝落寒门……金枝,莫非指皇室?”另一个中年人压低声音。
“他年栖帝阙……帝阙,是咱们江陵的皇宫,还是……”说话的人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意——北方的大兴城,隋朝的皇宫,那也是帝阙。
胡铁嘴眼一亮,猛拍大腿:“我就说吧!凤凰转世!那公主定是凤凰转世,暂时落在寒门,将来要飞上真正的帝阙!这是天机,天机啊!”
当天下午,这十六个字就传遍了江陵城的大街小巷。
孩子们跳皮筋时唱着它:“二月雪,凤凰别;金枝落寒门,他年栖帝阙——”调子简单,朗朗上口。
妇人们在河边洗衣时哼着它,一边捶打衣服,一边低声交谈:“听说皇宫里真有个公主,生在二月二,送到道观去了。”
“那道观在哪儿?”
“谁知呢,说是保密,怕人打扰。”
“哎,你们说,那‘寒门’是哪儿?哪家道观?”
“总归是在江陵城里吧……”
连书院里的学子都好奇地讨论其中的隐喻。放学后,几个年轻学子聚在书院后的竹林里,一个青衣学子说:“此童谣不简单。‘金枝’典出《汉书》,指皇室子孙。‘寒门’有二解,一为寒微之门,二为‘寒门’本就是道观别称。‘帝阙’就更值得玩味了——是江陵宫阙,还是长安大兴宫?”
另一个蓝衣学子摇头:“我看是有人在故弄玄虚。说不定是北边派来的细作,散播谣言,扰乱人心。”
“可那老乞丐……”
“乞丐之言,岂能尽信?”
但无论如何,这十六个字像长了翅膀,飞进千家万户,飞进茶楼酒肆,飞进深宅大院。有人当作趣谈,有人暗自揣测,有人不以为然,也有人隐隐不安。
唯东平王府里,萧岌听管家萧福禀报街头的传言时,手中的青瓷茶盏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
“王爷?”萧福担忧地问,递上干净的布巾。
萧岌放下茶盏,接过布巾慢慢擦拭手背,神色恢复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弦:“无事。市井流言,过几日就散了。百姓们闲来无事,就爱传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可是王爷,”萧福压低声音,“那童谣说得太准了……时间、身份、去处,都隐隐约约对得上。老奴担心,会不会是宫里有人泄露了消息?”
萧岌沉默片刻,摇头:“知美娘存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皆是绝对可靠之人。太史令已告老还乡,前日离开江陵了。产婆和当时在场的宫人,皇兄都做了妥善安排。不会是宫里。”
“那……”
“或许是巧合。”萧岌打断他,但自己心里也不信这是巧合,“或许是有人听到了什么风声,编出这些话来试探。又或许……真是天意。”
最后三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萧福不敢接话,垂手侍立。
“吩咐下去,”萧岌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威严,“府中任何人不得议论此事,更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加强后院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小姐的住处。王妃那边……先别告诉她,她身子弱,经不起惊吓。”
“是,老奴这就去办。”萧福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萧岌一人。
他独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许久未动。窗外春光正好,杏花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有几片被风吹进窗棂,落在书案上,落在尚未批阅的公文上。远处隐约传来美娘咿呀学语的声音,还有王妃温柔的笑语:“美娘,叫娘亲,娘——亲——”
那么纯真,那么美好,像是春日里最明媚的阳光。
可那十六个字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他知,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美娘的身份,她背负的命运,总有一天会重新找上门来。不是以此种方式,就是以那种方式。
他想起了那个老乞丐。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假扮?那十六个字,是随口编的,还是另有深意?“他年栖帝阙”——栖的是哪个帝阙?江陵?建康?还是……北方那个日益强大、虎视眈眈的隋朝?
萧岌不敢深想。
他起身走至窗边,看着后院方向。杏花如雪,落英缤纷,王妃抱着美娘在树下散步,美娘伸出小手去抓飘落的花瓣,抓住了就咯咯笑,抓不住就着急地挥动小手。王妃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母女俩的笑声随着春风飘来,那么温暖,那么动人。
萧岌的手紧紧握住窗棂,木头的纹理硌着手心。
无论如何,他要护住这份温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此一时,千里之外的大兴城,隋朝皇宫。
独孤伽罗——隋国公杨坚的夫人,后来的独孤皇后——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她今年三十二,已是五个儿子的母亲,身着一袭深青色绣金凤的常服,头发梳成端庄的高髻,只簪一支白玉凤簪。眉宇间既有母亲的温柔,也有政治家的锐利,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度。
她不是在深宫绣花的贵妇,她是杨坚的贤内助,是参与军政大事的谋士,是隋朝未来蓝图的重要绘制者之一。
“夫人,”心腹侍女素琴低声禀报,手里捧着一卷细小的纸卷,“西梁那边有新消息。我们的人从江陵传来密报,去年二月初二,梁帝萧岿得了一女,但对外宣称体弱,送到道观清修去了。有趣的是,江陵民间近日流传一首童谣……”
她轻声念出那十六个字。
独孤伽罗停下手中的笔——她正在批阅府中账目,闻言抬眼:“二月二生的女儿?确定是女儿?”
“确定。我们在宫里的眼线确认,确实是公主,但出生次日就秘密送走了,去向不明。梁帝对外只说公主先天不足,需静养,连满月宴都没办。”
独孤伽罗若有所思。她放下笔,起身走至窗边。窗外是隋国公府的庭院,比不得江南园林的精巧,却更加开阔大气。庭中几株北方特有的白杨已经冒出新叶,在春风中飒飒作响。
她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长江畔那个小小的江陵城,看到了那个在夹缝中求存的西梁小朝廷。作为杨坚的贤内助,她不仅打理内宅,也参与军政大事。西梁虽然弱小,但地处长江中游,战略位置重要——控制了江陵,就控制了进出巴蜀和江南的咽喉。
萧岿今年才二十三岁,往后还会有子嗣,西梁的国祚还能延续。但这个二月二的女儿,倒是有趣……
“夫人觉得这童谣……”素琴试探着问。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美,却没什么温度,像玉雕的美人,精致而冰冷:“童谣不过是人心投射。百姓们需要故事,需要神秘,需要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但这天意……”她顿了顿,转身看向素琴,目光锐利如剑,“往往可以被有心人引导,可以利用。”
“夫人的意思是?”
“这个孩子若真有凤凰命,早晚会飞出寒门。而我们——”独孤伽罗走回书案,提笔在记事册上写下:西梁萧氏女,丁亥年二月初二生。生辰特异,有“凤凰”之谣。旁注一行小字:留意,或可为广儿姻缘计。写罢,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窗外春风拂过,庭中桃花纷落如雨——大兴城的春天来得比江陵晚些,但生机一样勃勃,甚至更加汹涌,因为这里孕育的,是一个即将一统天下的庞大帝国。
“记下来,”她对素琴说,“继续留意这个孩子的动向。若有机会……或许可以为我所用。”
“是。”
独孤伽罗重新坐下,翻开下一卷密报,神情恢复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历史往往就在这些“微不足道”中悄然转向。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刚刚被历史标记的小女婴,将来会以怎样的姿态卷入时代的洪流。她将从江南水乡到塞北草原,从皇后尊位到俘囚之身,从乱世漂泊到长安归葬,用八十一年的生命,见证梁、隋、唐三个朝代的兴衰更迭,亲身经历中国历史上那个最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而一切,都始于这场二月的春雪。
始于一个被视为“不祥”的降生。
始于帝王家的无奈抉择。
始于那枚藏在襁褓里的羊脂玉佩。
始于那句在江陵街头流传的、真假难辨的童谣:
“二月雪,凤凰别;金枝落寒门,他年栖帝阙。”
风起了。
从长江之畔吹到黄河之滨,从江南园林吹到关陇府邸,吹过宫墙内外,吹过市井巷陌,吹过即将交织的命运丝线,吹向那个谁也无法预知的未来。
而在东平王府的后院里,美娘挣脱了王妃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摔倒了。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小手,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虽然踉跄,却坚定。
走向她的命运。
走向那个属于萧美娘的、传奇的一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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