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3日梧桐小学后巷 林小满数到第三十二块砖时,眼泪终于砸在水泥缝里,颤抖的手指正试图拼凑被撕碎的作业本。母亲临终前折的千纸鹤从裤袋滑落,纸翼沾了泪渍变得透明,隐约透出背面抄的《心经》字迹——那是她在镇痛泵失效时,用棉签蘸着咳出的血写的。 “喂,你哭什么?” 墙头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动,林小满慌忙把千纸鹤塞回裤袋,抬头看见一双塑料凉鞋在半空晃荡,鞋头裂开的地方漏出细沙,正簌簌落在他的白色球鞋上。一个穿着褪色的蓝色背心的男孩蹲在墙头上,他右手攥着半根绿豆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小臂蚯蚓似的爬进肘窝,在午后的阳光凝成琥珀色的疤。男孩左眼皮上的褶皱随着眨眼轻颤,像被揉皱的糖纸——那是上周为护住捡破烂的老头,被酒瓶碎屏划开的伤口。 “要你管!”小满用袖子抹脸,却蹭了一鼻子爬山虎的汁液。昨夜父亲醉酒后掐他脖子时,母亲留下的玉观音红绳就是被这种汁液染成了墨绿色。 “王胖子画的?”墙头男孩噗嗤笑了,突然纵身跃下,落地时惊飞一群麻雀,腐烂的不知名花被震簌簌地飘落下来,他像变魔术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个生锈的铁皮糖盒,“上个月他我课桌里塞死耗子那天,我拔了耗子门牙当战利品。”盒子里躺着三颗发黄啮齿动物牙齿,用橡皮筋捆成小扫帚。 林小满后退半步,后脑勺撞上爬满爬山虎的砖墙,陈野突然用铅笔刀挑起作业本残页,刀刃上的锈斑和王胖子画的猪头同色:“明天带五毛钱给我,我帮你凑得他亲妈都不认得!” 林小满盯着他眼皮上的疤发呆,想起昨夜父亲醉酒后掐住自己的喉咙的手。 “我叫陈野。”他像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把生锈的铅笔刀,刀柄上还粘着口香糖。 “被留级退货的软柿子?难怪王胖子找你茬。”陈野用刀尖刮擦塑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我也留过级,不过是因为把老师锁进锅炉房。” 林小满突然扯回校牌,指甲在金属牌上面抠出血痕,“退货”二字让他想起昨夜父亲用烟头烫他时说过同样的话:“棉纺厂不要的垃圾,老子还得养着。” 陈野弯腰捡起半块橡皮,上面刻着歪扭的“林”字,“这样,每天帮我写作业抵两毛,剩下三毛…”刀尖划过林小满破洞的裤袋,“下周一凑齐。” 蝉鸣震耳欲聋的刹那,陈野手腕一翻,铅笔刀精准扎进墙缝里僵死的甲虫,绿色汁液溅到林小满白球鞋面上,印出地图般的污渍,巷尾飘来煤烟味,混着远处棉纺厂染料池的酸腐气息,把两人裹进粘稠的雾里。林小满的玉观音突然发烫,坠子隔着布料在肋骨上烙出红痕——母亲说过,这是遇到贵人的征兆。 黄昏废旧铁道旁 陈野的膝盖在渗血,他把抢回来的作业本拍在林小满胸口,被撕毁的作业本内侧,写满用铅笔灰调淡的微型小说,纸张边缘沾着褐色的血迹,已经分不清是王胖子的鼻血还是铁轨的锈。枕木间的野薄荷被碾碎,辛辣的清香冲淡了血腥气。 “亏大了!”他龇牙咧嘴地坐在铁轨上,从裤兜掏出压瘪的烟盒,“五毛钱就买我打一架。”铁锈红的夕阳里,他撕开烟盒锡纸,小心地把皱巴巴的纸币摊平——那是林小满攒了几个月的早餐钱。 林小满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陈野的腿毛刚冒出点青色,擦伤处沾着沙粒和碎草叶,像撒了层粗粗粝的星屑“我妈说伤口沾到脏东西会留疤的。” “留疤才帅!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陈野突然林小满怯生生递上皱巴巴的纸币,那是林小满攒了三个月的早餐。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陈野摸了摸贴着创可贴的位置。 次日黄昏铁道旁的拆迁废墟 陈野踹开锈蚀的铁门时,夕阳正把碎玻璃染成琥珀色。林小满攥着浸透汗水的塑料袋——里面是六十个汽水瓶盖,废品站老头眯着眼数了半晌才换给他三毛钱。 “迟到大王!这是我的秘密基地~!”陈野晃着二郎腿坐在水泥管上,脚下踩着个茅台酒瓶在旋转,瓶身“1982”的金字晃得林小满睁不开眼。他突然掀开校服下摆,腹部缠着的纱布渗出淡黄:“王胖子表哥用皮带扣抽的,得加钱!” 林小满脊椎串过电流,昨夜父亲醉酒后的皮带仿佛又抽在他的背上,他颤抖着掏出铁皮糖盒,妈妈留下的玉观音在暮色中泛着青光——观音眼角有道天然裂痕,像永越擦不干的泪“这是我妈留下的,说可以保平安。” 陈野瞳孔突然收缩“你傻啊!”他抓过玉佩塞回糖盒,指尖碰到盒盖内侧的刻痕:十七道“正”字,记录着林小满被家暴的次数。 “喂,要不要埋时间胶囊?”废墟的玻璃映出晚霞的血色,陈野踢了踢茅台瓶“等我们变成老头了再挖出来笑个痛快!” 没多久接着两人在附近找到合适的位置刨坑,跪在碎石堆刨坑时,林小满瞥见陈野书包里漏出来一角病例单,市肿瘤医院的红色印章一闪而过,诊断书末尾“恶性肿瘤”四个字像趴在纸上的黑蜘蛛。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那些盘踞在手背的静脉如此刻病历上蔓延的诊断书语。 “你放了什么?”陈野探头来看。林小满慌忙把期末试卷塞进瓶口里,鲜红的“100分”被卷成圆筒。陈野噗声一笑,往瓶子里面塞了张皱巴巴的纸,动作快得像在藏赃物。林小满好奇道“你写了什么?”陈野迅速的往坑里填土“你~管~我!”又摸出半截蜡烛滴蜡封口。 夜雾将要降临,在月光下他们用鞋底把土踏。远处传来火车的轰鸣,陈野突然拉着林小满往旁边一拆迁废墟旁边的废弃轨道上跑,将他额头抵在旁边的冰冷的铁轨上:“听听看,像不像心跳?” 轨道的震颤顺着颅骨爬进耳膜“砰、砰、砰—”林小满闭上眼睛,这节奏与父亲踹门时的声响重叠,不同的是,此刻的震动里,还混着陈野掌心渗出的汗,咸涩的,带着生铁般的腥气。 陈野踹了脚林小满“要是你以后敢忘了老子,老子就把王小胖画你作业本的事刻成碑!” 当时才6岁的林小满不知道,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和林小满当一辈子兄弟,陈狗蛋。”(他讨厌这个小名) 21:45分深夜棉纺厂家属院 陈野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时,听见主卧传来父亲的鼻鼾声。鼾声里夹杂着酒瓶滚动的闷响,和几天前母亲确诊癌症那晚一模一样。他数着止痛药片,就着自来水吞下两片,掌心被铅笔刀磨出的水泡火辣辣地疼。书包里的肿瘤诊断书滑出一角,他盯着“建议家属陪同治疗”几个字看了好久,最后把它折成了纸飞机,嗖~地向窗外射出去。 纸飞机栽进楼下的酸菜缸,被腌渍成和母亲一样的蜡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