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道途

第十七章 校训新解初试锋

  翌日,清晨的阳光穿过史莱克学院高大的拱窗,在新生一班的教室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漆、纸张与少年人特有活力的混合气息。百余名新生身着白色校服,按照昨日分配的位置落座,兴奋、好奇、紧张的情绪在无声流动。霍雨浩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是依旧将下巴微微扬起、仿佛与周遭隔着一层无形壁障的王冬。   上课铃响。   教室前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那是一位老妇人,身材中等,穿着简单的灰色布衣,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严厉的刻板。她的步伐稳健,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稚嫩的面孔。当她目光扫过时,不少学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或避开了视线。   “我叫周漪,是你们的班主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压过了教室里最后一丝窃窃私语,“我不确定你们能有多少人能跟我走过未来一年。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在我的班级,一切垃圾都不可能通过考核。我要培养的是怪物,不是蠢货。”   开场白简洁、冷酷,带着毫不掩饰的淘汰意味,瞬间让教室里的温度下降了几度。不少学生脸色发白。   周漪的目光如同鹰隼,再次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了霍雨浩和王冬身上,停留了数息。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两个孩子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以及他们身上与周围新生略显不同的痕迹——王冬是毫不掩饰的优秀与骄矜,而霍雨浩……则是某种内敛的沉静。   “报名这几天,打过架的人,起立。”周漪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学生们面面相觑,大多数人脸上露出茫然或犹豫。史莱克学院虽然崇尚实力,但开学第一天就如此直白地问及打架,还是出乎很多人意料。   霍雨浩与王冬对视一眼。王冬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无稽,但还是干脆地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带着一种“是又怎样”的坦然。霍雨浩沉默了一瞬,也缓缓站起身。昨日那场冲突,虽非他所愿,但确实动了手,他无意隐瞒。   看到只有两人站起来,周漪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近乎讥诮的表情:“就两个?”   她踱步到两人面前,目光在霍雨浩平静的脸上和王冬带着不服气的漂亮面孔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过身,对着全班,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真是一群废物!难道你们不知道什么叫不敢惹事是庸才吗?除了他们俩以外,其他人,全都给我出去,绕着史莱克广场跑一百圈!谁跑不完,直接滚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没打架的受罚?这是什么道理?   “老师,我不服!”立刻有新生忍不住站起来抗议,“为什么我们没打架反而要受罚?”   “为什么?”周漪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因为你们连打架的胆子都没有!因为你们懦弱!因为你们连最基本的竞争意识和血性都缺!史莱克学院的校训是什么?——不敢惹事是庸才!都给我记住!除了站着的这两个,其他人,立刻,马上,出去跑!”   强大的魂力威压伴随着她的话语隐隐弥漫开来,那是属于高阶魂帝的压迫感,让大部分新生瞬间脸色发白,抗议的话堵在喉咙里。尽管满心不解、委屈甚至愤怒,但在周漪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和威压下,学生们还是陆陆续续、垂头丧气地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等等。”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在逐渐骚动起来的教室里传开。   已经走到门口的众多新生脚步一顿,惊讶地回头。周漪也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正是依旧站着的霍雨浩。   王冬也诧异地看向身边的室友,粉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挺沉得住气的家伙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出头触霉头。   霍雨浩迎着周漪审视中带着不悦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少年人常见的激动或怯懦:“周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说。”周漪的声音很冷。   “老师引用‘不敢惹事是庸才’的校训,鼓励竞争与血性,学生认为,在魂师修炼之路上,勇于争锋、不畏挑战的精神确属必要。”霍雨浩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而,学生以为,‘惹事’与‘争锋’,‘血性’与‘鲁莽’,‘竞争’与‘无端争斗’,其间应有界限。”   周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加锐利:“哦?界限?你倒说说看。”   教室内外,尚未跑远的新生们也忍不住停下脚步,屏息听着。王冬则微微侧目,重新打量起霍雨浩。   “学生浅见,”霍雨浩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言辞却无退缩,“魂师之争,当争于大道,争于修炼瓶颈之突破,争于实战技艺之磨砺,争于守护应护之人之物。此为‘争锋’,是有为之争,可砥砺心志,激发潜能。而若无端挑衅,欺凌弱小,为私利私怨肆意妄为,此为‘惹事’,是无谓之争,徒耗精力,乱人心性,甚或滋生恶果,背离魂师修炼之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周漪:“学生曾闻,大陆有‘邪魂师’之祸。其中不少,初时或许亦只是寻常魂师,或因执念,或因不忿,或因追求力量不择手段,由小隙而生大怨,由私斗而坠邪途,终至害人害己,遗祸苍生。此辈,或许最初亦不缺‘敢惹事’的‘血性’。”   提及“邪魂师”,教室里外瞬间更加安静,许多新生脸上露出惊惧与深思。邪魂师是大陆公敌,其危害人尽皆知。   霍雨浩继续道:“故此,学生以为,校训中‘不敢惹事是庸才’,其真意或许更在于鼓励一种不畏强敌、敢于向更高境界挑战的进取之心与实战勇气,而非鼓励无意义的私斗与欺凌。若不分青红皂白,凡不斗者皆罚,恐有违此训本意,亦可能误导部分同学,模糊了正当竞争与无端生事的界限。”   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既有对校训的尊重性解读,又引用了邪魂师的反面例证,最后将问题抛回给“校训本意”和“教学导向”,并未直接指责周漪,但质疑之意已然分明。   周漪盯着霍雨浩,脸上那严厉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教室内外,落针可闻。新生们都紧张地看着周漪,又偷偷瞄向霍雨浩,心中既佩服他的胆量,又为他捏一把汗。王冬也收起了那副不屑的表情,粉蓝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似在重新评估这个言辞犀利的室友。   周漪沉默了数息。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个魂力波动微弱的新生,话语背后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和……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隐隐觉得不容小觑的“根骨”。他的话,从道理上,她竟一时难以找到明显的破绽来驳斥。尤其是牵扯到邪魂师这个敏感话题,她更不可能公开支持任何可能导向“肆无忌惮”的言论。   “牙尖嘴利。”最终,周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依旧冷硬,但那股针对“不打架者”的滔天怒气似乎消散了一些,“道理说得不错。但在我班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质疑老师,顶撞校训解读——哪怕你说得有点歪理!你们两个,也一起出去跑!一百圈,一圈都不能少!现在,所有人,立刻执行!”   她终究没有改变惩罚,甚至将霍雨浩和王冬也加了进去,但这更像是一种维护教师威严的强硬表态,而非最初的“庸才”定性。   霍雨浩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是,老师。”他率先转身,朝教室外走去,步伐稳定。王冬愣了一下,瞪了周漪一眼,也哼了一声,跟了上去。其他新生见状,再不敢耽搁,纷纷涌向史莱克广场。   史莱克广场极其广阔,绕场一圈足有两公里。一百圈,就是两百公里。对于这群平均魂力在二十级左右的新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恐怖的数字,尤其是在上午逐渐炽热的阳光下。   很快,广场上便出现了长长的新生队伍,起初还试图保持阵型,几圈之后便彻底散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者比比皆是。抱怨声、喘息声、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霍雨浩跑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并未刻意加速,只是按照一种稳定而富有韵律的节奏迈步。《浩然引气诀》悄然运转,一呼一吸之间,尽可能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天地灵气,转化为支撑身体运动的温和能量。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实有力,重心平稳,体能消耗被降到了最低。三年来每日上下“问道阶”的淬炼,以及师尊对“根基”的严苛要求,在此刻显现出效果。奔跑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动态的调息与对身体的进一步掌控练习。   反观其他同学,包括魂力等级明显高出他一大截的王冬,虽然速度可能更快,但奔跑姿态、呼吸节奏都远不如他经济高效,体力消耗剧烈。王冬起初还赌气般冲在前面,几圈之后便不得不放缓,晶莹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滑落,打湿了粉蓝色的发梢,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偶尔瞥向不远处的霍雨浩,见对方依旧气息平稳,步伐不见散乱,眼中惊讶之色更浓。   跑了约莫二十圈后,差距越发明显。霍雨浩甚至有余力观察身边的同学。他看到有人因为呼吸紊乱而脸色发白,有人因为步伐沉重而开始拖沓,有人因为心急拼命导致动作变形,反而消耗更大。   略一沉吟,霍雨浩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靠近了几个看起来最为吃力、快要掉队的同学身边。   “同学,”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试着把呼吸放慢,吸气的时长延长一点,呼气时尽量吐尽。别用嘴巴,用鼻子呼吸。”   那同学正跑得眼前发黑,闻言下意识地尝试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笨拙,但几息之后,窒闷的胸腔似乎真的轻松了一点点,惊愕地看向霍雨浩。   霍雨浩又对另一个脚步凌乱的同学道:“步子不用刻意迈大,找到你觉得最省力、能持久的那种步幅,保持节奏,像钟摆一样。脚落地时轻一些,用脚掌中部,别用脚跟硬砸。”   他边跑边低声指点,语言简洁,直指要害。说的不是什么高深功法,只是些调整呼吸、步伐、发力的小技巧,有些是《浩然引气诀》基础导引的简化应用,有些是长期奔跑的自然心得。但对于这些疲于奔命的新生来说,却如同雪中送炭。   起初只有附近几人听到尝试,效果立竿见影。渐渐地,注意到这边情况的其他同学也忍不住靠拢过来,边跑边竖起耳朵听,或者模仿霍雨浩那稳定得令人心安的跑姿。   霍雨浩没有藏私,只要有人带着求教的眼神看来,他便低声提点一两句。他神色平静,没有好为人师的得意,也没有刻意亲近的讨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这份在集体受罚中的从容与助人,悄然触动了不少新生的心。   王冬也默默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听着霍雨浩的指点,下意识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果然感觉轻松了不少。他看着霍雨浩在人群中沉稳领跑、不时低声指引的背影,那骄矜的眼神中,第一次褪去了许多轻视,多了些复杂难明的情绪。这个室友,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   周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广场边缘的树荫下,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上奔跑的新生们,目光尤其长时间地停留在霍雨浩身上。看着他稳定的步伐,均匀的呼吸,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指点同学,看着他无形中成为这支疲惫队伍的某种“节奏核心”……   “根基扎实得不像话……心性也沉稳得过分……”周漪心中默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这个霍雨浩,果然如她感应和听说的一样,是个异数。他的魂力等级或许不高,但这体魄、这控制力、这心性……还有早上那番关于“惹事”与“争锋”的见解……院长特意提过要留意的孩子,就是他了。   时间在沉重的脚步和汗水流逝。当最后一个新生踉踉跄跄、几乎瘫软地跨过第一百圈的终点线时,日头已经偏西。大部分人都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霍雨浩是少数几个还能站着的人之一,他虽然也浑身被汗水浸透,呼吸比平时粗重许多,但眼神依旧清明,只是默默走到场边,缓缓活动着有些酸胀的四肢,调整着内息。   许多瘫倒在地的新生,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霍雨浩。想起他全程的稳定,想起他途中那些实用的指点,想起他早上在教室里不卑不亢的发言……虽然疲惫不堪,但一种混合着感激、佩服、以及一丝好奇的情绪,在许多人心底悄然滋生。   这个魂力似乎不高、话也不多、但总让人觉得有些不一样的同学,叫霍雨浩。   王冬用胳膊撑起身体,擦了把脸上的汗,望着霍雨浩的背影,撇了撇嘴,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但眼中那份傲气,已然被一种更加实质化的、对“实力”的认可所取代。   周漪从树荫下走出,冰冷的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新生们,最终落在霍雨浩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天到此为止。记住这滋味。下午上理论课,谁迟到,后果自负。”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哀嚎与劫后余生的喘息。   霍雨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了望西斜的太阳。史莱克的第一天,以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下马威”和长跑拉开了序幕。艰难,但并非不可承受。他摸了摸胸口温润的学宫令牌,心中一片宁定。   磨练,才刚刚开始。   校训如雷问斗凶,稚子陈理辩吉凶。   邪魂为鉴分泾渭,长跑砺躯见真功。   步履沉稳根基显,指点同侪善意浓。   喧嚣一日风波定,璞玉渐露史莱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