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罗道途

第十一章 三载问道各成蹊

  山中日月,恍然之间,春去秋来,寒暑三易。   帝下学宫隐于云雾深处的群山之间,仿佛独立于外界喧嚣的时间长河。山间的草木依照自然的韵律枯荣,殿宇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悠远的回响,日升月落,云卷云舒,三年光阴,便在这份近乎凝滞的宁静中悄然滑过。   学宫内,人事已非昔日初立时的景象。   问道阶下的广场,被霍雨浩和后来的弟子们每日清扫,青玉石板光可鉴人,倒映着天光云影。那尊青铜乾坤鼎吞吐的紫气愈发醇厚,在晨曦暮霭中,常化为龙虎龟雀等祥瑞虚影,于殿宇间游走片刻,又悄然散去,成为滋养学宫境内草木生灵的灵韵。   最大的变化,在于人。   梦无忧并未如传统宗门那般,设立繁复的殿阁与森严的等级。问道宫依旧是核心,是他清修与偶尔讲道之所。其余弟子,则依着山势,在几处侧峰或幽谷间,各自寻了清净地,结庐而居,或居于几处后来由王铁柱等人在梦无忧指点下、就地取材搭建的简朴屋舍之中。学宫没有统一的服饰,没有定时的钟鸣,唯有每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海,洒在问道宫前的广场上时,众弟子便会自发聚于乾坤鼎下,或静坐吐纳,或演练功法,或捧卷诵读。这已成为三年来自发形成的规矩。   三年,对于魂师世界而言,或许只是某个天才从一环晋升到二环的时间。但对于帝下学宫这些身份特殊、起点各异的弟子来说,却足以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而这一切,皆源于梦无忧那说来简单,实则深奥无比的“因材施教”。   “道法三千六百门,人人各执一苗根。”   这是他某次于月下,对围坐请教、眼中充满困惑的霍雨浩等人所言。当时,血刃正为自身那被视为“邪异”的“血刀”武魂而痛苦挣扎,老书生周文则对自己苦读经义却无法转化为半分魂力而感到沮丧。   “道无定式,法无高下。水行舟,陆行车,各有其道。强求水中行车,陆上行舟,徒劳无功,反伤其器。”梦无忧的声音平静,如清风拂过山涧,“尔等来此,非为变成他人,乃为明见本我,寻到属于自己那一‘苗根’,灌溉之,守护之,令其生长。”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因为听不懂而有些走神、正憨憨望着鼎中紫气的王铁柱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铁柱。”   “啊?师、师尊?”王铁柱回过神,慌忙站起,手足无措。   “你每日劈柴,可能劈出心中所想之纹路?”   王铁柱挠挠头,憨厚道:“俺……俺就想着,把柴劈得匀称,好烧。有时候看着木头的纹路劈,省力气,柴也好看。”他不懂什么纹路道理,只知道顺着木头本身的肌理下斧,最是顺手。   “这便是你的‘道’。专注一事,顺其自然,暗合‘匠心’与‘物性’。”梦无忧颔首,又看向因为提及“劈柴”而想起不堪往事、眼神微黯的血刃,“血刃。”   血刃身体一绷,低声道:“弟子在。”   “你抄写《清静经》三年,可有所得?”   血刃沉默片刻,艰涩道:“抄写之时,心中杀意与恨意,偶尔能平息片刻。但……梦中惊醒,武魂躁动时,依旧难以自持。”他腰间的破布长条,三年来从未解下,但那隐隐散发的血腥戾气,已比初来时淡了不知多少。   “静非无波,乃波澜不起于本心。你武魂特异,煞气天成,强行压制,如堵洪流,非是上策。”梦无忧淡淡道,“从明日起,不必再抄《清静经》。后山有一寒潭,潭边有铁木林。每日辰时,你去林中,以木为刀,习我传你的那套‘疏影斩’。斩时,需观潭水倒影,体悟刀影与水影交错之理。何时能斩断水中影而不扰潭面分毫,何时再来见我。”   血刃眼中血光微闪,似有明悟,又有不解,但依旧恭声应下:“是,师尊。”   对于那位武魂只是“铃铛花”、毫无攻击力、性格怯懦的少女铃儿,梦无忧并未传授任何攻击法门,而是给了她一包奇特的种子,让她在学宫东南角一片向阳坡地种植,每日以自身微弱的魂力混合《浩然引气诀》汲取的灵气浇灌,并观察记录花草生长状态,倾听风过铃铛花丛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三年过去,那片花圃已成为学宫一景,花草异常繁茂,香气有宁神之效。铃儿依旧不擅言辞,但眼神中少了惶恐,多了沉静,身上常带着淡淡花香,修为竟也稳步提升到了魂师级别,其武魂“铃铛花”散发出的清音,已能让靠近之人感到心绪平和。   老书生周文,梦无忧给了他几卷非关魂力修炼、而是讲述“养气”、“格物”、“知行合一”的典籍,让他自行研读,并负责整理学宫内逐渐增多的藏书(多是梦无忧随手炼制玉简或口述,由霍雨浩、周文等人记录)。周文起初不解,后来渐有所悟,竟在苦读与抄录中,将胸中多年郁结的“浩然之气”与《浩然引气诀》隐隐结合,虽魂力增长缓慢,但精神健旺,目蕴神光,提笔书写时,字里行间竟隐约有微弱的正气流转,可驱散寻常阴秽。   至于其他几名弟子,有擅长庖厨的,梦无忧便令其打理膳食,从食材处理、火候掌控中体悟“调和”与“掌控”;有曾为猎户的,便让其负责巡查学宫外围山林,观察鸟兽习性、山川走势,于静默中培养“洞察”与“耐心”……   而霍雨浩,作为首徒,他的课程最为繁杂。每日挥剑“不争”三千次,早已成为习惯,木剑在他手中已运转如臂使指,虽依旧沉重,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圆融感。晨诵读经,午后练气,傍晚习剑,夜晚还需打坐冥想,体悟梦无忧偶尔传授的关于“灵眸”武魂运用、精神力精细操控、乃至一丝浅显的梦境与时间法则的皮毛。三年苦修,加上学宫境内远超外界的灵气环境,《浩然引气诀》已臻第二层圆满,体内灵力(他已习惯以此称呼)充沛凝练,远超寻常十级魂士。更关键的是,他心性愈发沉静通透,一双“灵眸”清澈明亮,洞察力与精神感知力有了长足进步,虽无魂环,但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非三年前可比。   这一日,秋高气爽,漫山红叶如火。   众弟子如往常般,清晨聚于乾坤鼎下。霍雨浩刚刚收剑,气息平稳,额角只有微汗。王铁柱在不远处嘿呦嘿呦地劈着一堆坚硬的铁木,动作沉稳有力,每一下都精准地沿着木纹劈开,切口平滑。血刃在寒潭边,手持一截铁木枝,对着平静的潭面虚斩,动作极慢,眼神专注,刀(枝)影划过,潭水中倒影微微荡漾,却未激起一丝涟漪。铃儿在花圃中轻声哼着歌,指尖泛着微光拂过铃铛花,花香与隐约的清音让人心神宁静。周文坐在一株古松下,捧卷细读,时而提笔在随身纸册上记录几句。   梦无忧自问道宫中缓步走出,今日他未着青衫,而是一身素白道袍,银发以木簪简单束起,更显飘然出尘。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弟子。   众人察觉到师尊到来,皆停下手中之事,肃然而立,恭敬行礼:“拜见师尊。”   梦无忧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山中日月长,忽忽已三载。尔等来此问道,各有所执,各有所得。今日,机缘已至。”   众人心中皆是一动,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问道学艺,终需入世磨砺。闭门造车,空谈玄理,终究是镜花水月。”梦无忧继续道,目光依次掠过众人,“霍雨浩。”   “弟子在。”霍雨浩上前一步。   “你《浩然引气诀》第二层已圆满,灵眸初醒,体内灵力蓄积已至瓶颈,需外物以引,方能更进一步。明日清晨,你便下山,前往星斗大森林,寻你机缘,获取第一魂环。”   霍雨浩心神一凛,既有期待,也有面对未知的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他躬身应道:“是,师尊!”   梦无忧又看向其他人:“周文,你胸有块垒,笔蕴微光,然纸上得来终觉浅。可下山游历,观世间百态,验你所读之书,养你胸中之气。去何处,自行决断。”   老书生周文身体一颤,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对学宫的不舍,也有对外界、对实践“知行合一”的隐隐渴望,他深吸一口气,长揖到地:“弟子……领命。谢师尊三年教诲!”   “铃儿,你心性渐稳,武魂异能初显。可往民间行医,或以花香清音抚慰人心。世间疾苦繁多,正是你修行之道场。”   铃儿怯怯地看了一眼梦无忧,又看了看自己精心照料的花圃,轻轻咬了咬嘴唇,细声却坚定地道:“弟子……明白了。会好好运用所学,帮助他人。”   “王铁柱。”   “啊?师尊!”王铁柱慌忙放下斧头,憨憨地应道。   “你力道已足,匠心初成。山下城镇,自有铁匠铺、木工坊。去寻一处,凭手艺吃饭,继续磨练你的‘专注’与‘顺其自然’。记住,器物有灵,匠心至诚,可通微明。”   王铁柱似懂非懂,但听到“凭手艺吃饭”,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俺记住了!师尊!俺一定好好打铁!”   最后,梦无忧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但气息已比三年前平和许多的血刃身上。   “血刃。”   血刃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你戾气稍敛,刀意初凝。然心结未解,因果未了。下山之后,何去何从,由你自决。是沉沦旧恨,以杀止杀,还是以手中之刀,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皆在你一念之间。”梦无忧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血刃心头,“只记一点:帝下学宫弟子,行事当问本心,但亦需知,杀戮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亦非强者真正的象征。好自为之。”   血刃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那抹血色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深沉的暗红。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子……谨记师尊教诲。此去……定不负学宫之名,不负……师尊点拨之恩。”他没有承诺不杀人,但承诺了“不负”,这其中的意味,唯有他自己清楚。   安排已定,梦无忧不再多言,只道:“今日不必再做功课。各自收拾,明日日出之前,自行下山。学宫大门,永远为尔等敞开,若倦了,累了,或有所悟,可随时归来。”   说完,他转身,白衣身影飘然没入问道宫深处,留下广场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是夜,学宫灯火零星,却无人安眠。   霍雨浩在自己的小屋中,仔细检查着行囊。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清水,一包铃儿特制的宁神香囊,一柄师尊三年前所赐、至今未曾真正用于对敌的木剑“不争”,还有几块周文师兄赠送的、记录了大陆地理风物常识的玉简。他抚摸着“不争”冰凉的木质剑身,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从最初的惶恐笨拙,到如今的沉稳坚定;从对“道”的一无所知,到如今心中那点模糊却真实的明悟……他知道,明日之行,将是检验他三年所学,也是真正踏上魂师之路的开始。   他将心神沉入精神之海,那座“永眠灯塔”依旧散发着柔和稳固的光辉,那柄“残梦古剑”静静悬浮。有它们在,有师尊的教诲在心,他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唯有对前路的郑重与期待。   其他弟子屋舍,亦是灯火未熄。周文在油灯下,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书箱,将最珍视的几卷典籍小心放入。铃儿在花圃中徘徊许久,采摘了一些最新鲜的铃铛花,细心制成干花香包。王铁柱在简陋的工棚里,恋恋不舍地摸着自己用惯了的铁锤和几件做得最好的木工活。血刃则独自坐在听竹轩外的石阶上,望着夜空中寥落的星辰,腰间那缠裹的长条,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问道宫顶,梦无忧依旧一袭青衣,对月独立。他手中无酒,只是静静望着山下。三年耕耘,播下的种子已发芽抽枝。如今,是时候让这些幼苗去经历风雨了。他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走。他能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机推开那扇门,在他们心中点亮一盏不灭的灯。   至于霍雨浩的星斗之行……梦无忧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无尽辽阔的森林方向。那里,是魂兽的国度,是机遇与危险并存的原始之地,也是霍雨浩命运轨迹中至关重要的一站。他没有打算陪同,有些路,必须独行。但他知道,以霍雨浩如今的心性与准备,加上他留下的后手,足以应对前期的考验。而星斗深处那些古老的存在……或许,也到了该有所接触的时候了,不过,并非现在。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雾再次弥漫山间,帝下学宫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如同海上仙山。   问道宫前,乾坤鼎旁,数道身影陆续聚齐。霍雨浩背着小包袱,手持木剑,站在最前。周文背着书箱,衣衫虽旧却整洁。铃儿提着一个小花篮,里面是她制作的各种香囊和干花。王铁柱扛着一个巨大的、装着简单工具和几件木器的粗布包袱。血刃依旧一身旧衣,但气息沉凝,独自站在稍远处。   没有过多的告别话语,众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舍,也看到了坚定。他们朝着紧闭的问道宫大门,齐齐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霍雨浩率先转身,踏上了下山的那条青石小道。周文、铃儿、王铁柱紧随其后。血刃顿了顿,也迈步跟上,但很快,在山道第一个岔路口,他便选了一条不同的方向,身影迅速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其余人也在后续的路口,根据各自的目的地,默默分开。   学宫渐渐被抛在身后,隐于越来越浓的山雾与林霭之中。   霍雨浩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云雾深处依稀的殿宇轮廓,握紧了手中的木剑,转身,大步朝着星斗大森林的方向行去。   晨风吹动他的衣发,少年的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坚定地走向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广袤森林。   山中三年,问道初成。入世之行,自此而始。   匠心刀影花香弥,文气涵养道初基。   因材施教明本性,雏鹰展翅各分飞。   星斗苍茫寻环启,红尘万丈试心期。   学宫门开纳星火,他日燎原自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