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呼应,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骤然变色,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千层怒浪,浓黑的乌云自天际线滚滚压来,恍若天倾。无忧只是仰头,淡淡望了天一眼。他眼底,九尊大鼎的虚影一闪而逝,那席卷天地的风暴,竟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如同被无形大手抚平,缓缓平息下去,重归浩渺。蓝芷屏住呼吸,亲眼目睹这近乎“言出法随”的一幕,对师尊那深不可测的修为,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渡海,无需舟楫。
无忧一步踏在翻涌的海浪之上。脚下,怒涛自然向两侧分开,海水壁立,让出一条通往深海幽邃之处的坦途,仿佛大海自愿为王者让路。蓝芷紧随其后,踏波而行,见师尊青衫飘舞,周身隐隐有九尊古朴恢弘的大鼎虚影流转沉浮,散发着一股镇压八荒、贯通古今的苍茫气息——那是他的武魂,“九州纪年鼎”。此鼎凝聚着他前世记忆中那片古老土地五千载的文明史诗,亦是他于此世自创大道、叩问法则的根基。九鼎镇乾坤,可掌时空,可演造化,鼎身铭刻的古老符文在透下的天光中,流淌着法则独有的晦涩辉光。
“约莫千年前,此方星辰有过一场剧变。”无忧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海风里,如吟诵着一段被遗忘的古谣,“大陆板块碰撞挪移,沧海桑田只在朝夕,速度快得不合天地常理。彼时辉煌的海神岛,也是在那之后自诸国图志上彻底消失……诸般巧合,宛如有一只无形巨手,在推动星辰移位。”
蓝芷静静聆听,将这些惊世秘辛牢牢记在心底。她知道,师尊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联着这片陌生大陆最深的隐秘。
“每逢天地剧变,纪元更迭,往往便有身负大气运者应劫而生,本当是开创新世的希望,可惜……”无忧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万载岁月看尽的沧桑与一丝讥诮,“最终,大多也不过沦为更高层面博弈的棋子。为师苦修五百余载,凡俗之路,已至尽头。若非始终忌惮着那云层之上、神界的目光,以我对‘梦’与‘岁月’法则的领悟,早已可自辟蹊径,凝聚神位,又何须跨此重洋,另寻他途?”
话音未落,身旁的蓝芷忽然身形一颤,面色瞬间苍白。
“怎么了?”无忧驻足,脚下分开的海水瞬间平静如镜。
“是蓝银皇的权柄……在共鸣。”少女闭上眼,全力感应,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泛起晶莹的微光,仿佛有生命的藤蔓,“这片大陆上……存在着另一位蓝银皇。他在呼唤我,带着深切的、同源的善意,还有……一丝沉郁的苍凉。”
“能确定方位么?”
“大致方向可以,在东南。但距离极远,感觉至少在三千里之外。”
无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步踏出。周遭的空间在他脚下如同柔软的绸缎般扭曲、折叠,千里之遥缩为一步之距。再一步踏落,眼前景象骤然变幻——方才还是波涛汹涌的无垠瀚海,此刻已是幽深翠绿的山谷。漫山遍野,蓝银草如碧海波涛随风起伏,其间点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蜂蝶翩跹,灵气氤氲成雾,呼吸间尽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恍若世外仙境。
蓝芷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十万年修为的本源都在欢欣雀跃,与此地产生了无比和谐的共鸣。
她不再压制,轻轻释放出一丝属于蓝银皇的纯净气息。刹那间,满谷的蓝银草仿佛被无形的君王唤醒,纷纷向着她的方向摇曳俯首,草叶低垂,如同亿万臣民在朝拜它们的女皇。无数青翠欲滴的藤蔓自茂密的草丛中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汇聚成一道苍老而温和的人形。那由藤蔓构成的面容上看不出具体五官,却传递出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意念:
“想不到……我蓝银一族,竟有如此优秀的后辈,能跨无垠瀚海而来。只是……孩子,你为何选择了化形这条路?十九万载的悠长寿数,散尽重修,可惜,可惜了。”
“前辈明鉴,晚辈根基浅薄,能修至十万年已是侥幸。感知道下一次天劫,断无生机,不得已,只能行此险招,搏一个未来。”蓝芷面对这同源而出的皇者,感受着血脉深处传来的亲近与温暖,恭敬地行礼回答。
藤蔓人形发出一声轻叹,那叹息中蕴藏着十九万年独守此地的孤寂与了然:“你我的命运,何其相似。当年,我亦是侥幸吸纳了前人渡劫失败后的三道天雷余韵,方有今日修为。可惜,大限终至,下一次天劫就在三年之后……劫数难逃,此乃我草木精灵的宿命。”
他忽然抬起由藤蔓构成的手指,轻轻点向蓝芷的眉心。
一点湛蓝如最深海域核心的光芒,如同温顺的星子,悄然没入蓝芷的识海。
“这是蓝银皇权柄的部分传承,以及我十九万年来的点滴感悟。待你修为至九十级瓶颈时,再来此处,可取走剩余……”
“前辈不可!”蓝芷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急声阻止,伸手想去抓住那些飘散的光点,却只是徒劳地穿透过去,“定有其他办法!先生,您救救他!求您救救前辈!”
“活了十九万年,看尽草木枯荣,足够了。”藤蔓人形的身影开始变得淡薄,如同晨曦下的薄雾,但他的意念却带着解脱般的温和微笑,“若能以残存之力,助我族最优秀的后辈,踏上有望成神的长路,此生,便不算枉过。孩子,蓝银一族的未来,托付给你了……”
“蓝银皇,大可不必如此。”
梦无忧的声音平静响起,他一步自虚空中踏出,衣衫未动,声已先至。他方才一直在旁静观,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抚平天地躁动的奇异力量,让那即将消散的藤蔓人形都为之一滞。
藤蔓人形——蓝银皇阿蓝,早已察觉这位深不可测的存在。能带着人悄无声息穿越三千里空间,其修为已非他所能揣度。他凝聚起即将消散的身形,意念中带着无比的恭敬:“人类之中,竟有阁下这般触及法则本源的存在。离那真正的神位,只怕也只差最后的半步了吧?老朽眼拙,方才怠慢了。”
“神位?”梦无忧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那笑意苍凉如古月照在亘古荒原,“古往今来,哪一位高踞神界的神明,会愿意将神位传承给我这个活了五百多岁、一身反骨的老头子?自证神位,谈何容易。但若说助你渡过眼前这区区二十万年天劫,倒不妨一试。”
他不再多言,抬手,指天。
“嗡——!”
九尊庞大如山岳的青铜巨鼎虚影,自九天云外轰然落下,分镇山谷九方,暗合九宫之玄奥。鼎身古朴,铭刻日月星辰、山川鸟兽、先民祭祀之象,浩瀚的法则气息冲天而起,直接将山谷上方的云气搅动得沸腾翻滚!鼎身微微震颤,发出洪钟大吕般的嗡鸣,天地间的元气如同被煮沸,疯狂向着山谷涌来。山谷中,无数蓝银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转眼间已高过人头,生机磅礴如海。
“阁下这是……?!”蓝银皇阿蓝惊骇地发现,自己停滞了数万年的修为,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开始暴涨——那坚不可摧的十九万年瓶颈,轰然破碎!二十万年的门槛,一步跨过!
“轰隆隆——!”
高天之上,回应这强行突破的,是顷刻间汇聚的厚重劫云。乌云层层叠叠,如浓墨泼洒苍穹,转眼间遮蔽天光,使得山谷陷入一片昏暗。无数粗大的雷蛇在云层中疯狂游走、嘶鸣,毁灭性的天威如狱如海,死死锁定了山谷中那道刚刚突破的草木精灵气息。
二十万年天劫,瞬息将至!
梦无忧仰望着那酝酿着灭世之威的劫云,轻轻一笑,笑声中却带着睥睨天地、凌驾规则的傲然:“区区二十万年草木之劫,能奈我何?”
他并指如剑,朝着那翻腾的劫云,凌空一点。
“镇!”
九鼎齐震,龙吟裂空!
“吼——!!!”
九道长达百丈的五爪金龙虚影,自九尊大鼎中咆哮冲出!每一条皆金鳞耀目,龙须飞扬,神圣威严的气息充斥天地。龙影翻腾交错,径直冲入劫云之中,龙爪撕扯,龙尾横扫,龙息喷吐!那尚未完全成型的恐怖雷霆,竟在龙影的绞杀下纷纷溃散,厚重的劫云如同破布般被轻易撕裂、驱散。
不过短短三次呼吸之间,天光重临,云开雾散,风和日丽。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雷劫景象,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蓝银皇阿蓝怔立在原地,由藤蔓凝聚的身躯因极度的震撼而微微颤抖。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令他恐惧了数万年的二十万年天劫,已然安然渡过。寿命凭空延绵万载,修为稳固在二十万年的层次,甚至因祸得福,隐隐触摸到了下一个瓶颈的门槛。
藤蔓人形消散,化作一位真实的青袍老者。他须发皆是深邃的碧蓝之色,面容古朴,眼中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新生般的激动。他推金山倒玉柱般躬身长拜,额头触地,声音因难以抑制的激动而发颤:“蓝银皇阿蓝,拜谢前辈再造之恩!此恩堪比天高,阿蓝没齿难忘,愿供驱策!”
梦无忧拂袖,九尊巨鼎虚影化作九道流光,没入他的袖中,消失不见。他负手而立,青衫在山谷微风中轻轻飘扬,声音淡然,却字字千钧,落入阿蓝与蓝芷耳中:
“不必谢我。今日救你,是望你他日修为尽复,乃至更进一步时,能护持这丫头一程。这片大陆,风云将起,诡谲暗藏。她既选择了化形这条荆棘路,前方便是刀山火海,明枪暗箭。你既为同族皇者,当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之理。”
阿蓝(此刻或许该称他为阿蓝长老)神情一肃,再次郑重拜下:“前辈放心!只要阿蓝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护这孩子周全。蓝银皇的承诺,一诺千金!”
蓝芷站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红,看着师尊那挺直如松、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背影,又看向跪拜在地、感激涕零的同族前辈,一股酸涩而温暖的激流在胸中涌动。十万年修行,她见惯了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今日方知,这世间除了力量与生存,尚有这般毫无保留的庇护与温情。
“起来吧。”梦无忧虚手一扶,目光已越过山谷苍翠的顶峰,投向了东南方向更遥远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芒,“既然来了,便在这片大陆,好好走一走,看一看。”
踏浪分海觅遗踪,蓝皇共鸣幽谷中。
万年寿尽劫将至,九鼎横空镇苍穹。
天雷溃散恩再造,前路相托诺山重。
他乡初遇同根暖,便向风云踏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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