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刚过,三路人马的消息先后传回。 西市涌泉眼和东城福寿井成功拦截,人赃并获,抓了两名伪装成民夫的投毒者。 南门老井的消息最后传来。 去迟一步,只找到一个被敲晕的真民夫,和一个扔在井边的空竹筒,筒壁沾着可疑的灰白色粉末。 人跑了。 药已经下到井里。 谢覆川听着禀报,目光转向了旁边被兵士看管着的沈青瓷。 原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真是为了这个消息,自己从即将启航的船上跑下来,一头撞回他手里的。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谢覆川一下。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难辨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传令。” 他当机立断,“南门老井周边三条街巷,即刻封锁。对外就说,追查逃犯。” “调该区户籍册,兵士协同衙役,逐户盘查。重点问今日是否从老井取水,水可曾煮沸饮用。凡有疑者,单独标记,集中看管。” “抓获的活口,分开审。天亮之前,本王要知道幕后是谁,毒是什么,解药何在。” 命令一条条下去,人马迅疾动作起来。 沈青瓷看着兵士开始拉设拦障,忽然朝那口被封住的老井走去。 “站住。”谢覆川叫住她。 沈青瓷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井边,俯身仔细查看井沿和那个被丢弃的竹筒,又凑近嗅了嗅残留的粉末气味。 谢覆川几步上前,攥住她手腕将她拉开:“离远点。这里没你的事了。” “有事。” 沈青瓷挣开他,目光没离开那口井,“毒已入水,光封住不够。我得知道这是什么毒,毒性如何发作,才能想办法。” “自有太医署的人来查验。” “等他们从城里过来,再慢慢分析,天都亮了。” 沈青瓷转头看他,“十二个时辰,时间一刻也耽误不起。我懂药性,我现在就能看。” “不行。”谢覆川拒绝得干脆,“风险未明,你离水源远点。来人,送她回……” 他话音未落,沈青瓷忽然转身,快步走到旁边一个持刀警戒的兵士面前。 那兵士腰间挂着一个行军用的粗陶水碗。 她伸手,利落地解下那只碗。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重新走回井边,用碗沿在井口内壁迅速一刮,舀起了小半碗浑浊的井水。 “王爷,您看好了。” 她将碗沿凑近自己的唇边,只隔着一线距离。 “我现在若喝了它,十二个时辰后,我就会和里面那些可能已取水饮用的百姓一样,高烧,呕血,生死难料。届时,我也必须被隔离在那几条街巷里,成为一个需要被看管的病人,一个纯粹的累赘。” 她的目光锁住谢覆川。 谢覆川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这个女人敢威胁的他?! “但若您让我清醒地留在这里,让我去查,去想办法,我就能用这身医术,帮您辨别毒性,寻找缓解甚至化解的药方。” 她微微抬高了下巴,碗中浑浊的水面晃了晃。 “王爷,我既然为这件事回来,就不可能袖手旁观。隔离百姓只是拖延,若我能辨明毒性,找出化解或缓解的药方,才是真正救这一方百姓的路。” “所以,”她将碗又递近了些,几乎能闻到水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味,“您选。” 夜风卷着火把的烟,掠过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 谢覆川盯着她,愤怒、震惊,还有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憋闷,在他胸腔里冲撞。 她不是在寻死。 她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跟他谈条件。 良久,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声音:“把碗放下。” 沈青瓷没动,依然举着。 “沈、青、瓷。本王让你,把碗放下。” 沈青瓷还是没有动,反倒把碗端得更近了一些。 谢覆川妥协了,他闭了闭眼,睁眼吩咐道: “给她准备单独的营帐,一应所需,立刻取来。” 听到这句话,沈青瓷吐了一口气。 手腕一转,将碗中的水泼洒在地上,浑浊的水渍迅速渗入泥土。 谢覆川猛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他侧过头,对旁边呆住的副将厉声道:“调一队人,专门盯着她,不许她再碰任何可疑之物,更不许……做蠢事!”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给沈青瓷听的。 说完转身离开,带着人去另外两处查看。 夜色如墨,南门老井旁临时搭起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几只瓷碗分盛着井水、刮下的井壁青苔,还有那竹筒内残留的灰白粉末。 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没有病患,没有症状。 这是最棘手的情况。 毒已入水,但毒性发作尚有十二个时辰的延迟。 仅凭粉末的气味、色泽和入水后的细微变化,要精准断定毒性和解法,如同蒙眼走索。 她起身,掀开帐帘。 夜风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不远处,井口已被木栅重重封锁,兵士持刀肃立。 沈青瓷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落在更远处巷口的阴影里。 那里静静立着一人,天青色直裰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身影清瘦修长。 是顾西舟。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正望着她这边,眉宇间笼着一层清晰的忧色与不赞同。 沈青瓷心下一动,抬步便往那边走去。 “姑娘请留步。” 两名守在帐外的侍卫立刻横跨一步,拦在她身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王爷有令,请您在帐内歇息,勿要随意走动。” 沈青瓷脚步未停,只抬眼,看向二人。 两名侍卫被她看得心头一凛,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互相飞快地对望一眼。 他们都记得,就在不久前,这个看似柔弱女子如何逼得他们杀伐决断的王爷都不得不让步。 “王爷让你们配合我,”沈青瓷开口,“并未说要限制我行动。我就在此处,不离开你们视线。若王爷怪罪,我一力承担。” 王爷临走前确实只吩咐“好生照看,所需之物尽数取来”,并未明确说限制行动。 两名侍卫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姑娘请便,但我等需跟随左右。” 他们并非被说服,而是实在不敢得罪这位能让王爷都妥协的“奇女子”。 沈青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向顾西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