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灯:烬名录

第13章 回声井

  权限登记处在钟楼东翼的二层。   陆澄和宁栖沿封控区外围绕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附近。陈禾没跟来,他去联络另一条线,说有人能帮他们查到邵平在登记处的状态。“回声井。”陈禾走之前留下两个字。   钟楼四周有四队巡检。灯笼的光在雾里切出模糊的扇面,每一扇转过来都像刀。陆澄的密印又亮了一下,灯阶系统能感应到他的位置,但在封戒一级下,系统的定位精度没有精确到巷弄级别。只要不停留太久,他们暂时不会被锁。   “进不去。”宁栖蹲在巷口观察了两遍巡检节奏之后说,“东翼正门、侧门、地窗,全堵了。就算打进去,登记处的记录柜有判定灯保护,碰了就告警。”   “那拓片……”   “得好好策划一下”宁栖站起来,沿墙影退了几步。雾气越来越浓,钟楼的轮廓被吞成一团灰色的影子。她的短刃一直捏在手里没收,指节都泛白了。“走。陈禾说的回声井在哪?”   回声井在港区北侧的旧盐渠底下。入口是一口被石盖封住的枯井,石盖上长着盐碱结晶,有些结晶已经生长到了石缝里,把井口融成半封半开的状态。宁栖搬开石盖,一股冰凉的腥风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深层岩石和旧铜锈的味道。   井壁嵌着铜管。很旧的铜管,表面被盐碱腐蚀成暗绿色,但管内是通的,压着耳朵能听到远处的风声和偶尔的人声碎片。   “回声井是灰灯会的旧通讯系统。”宁栖解释,“铜管连通港区地下的几个节点,声音可以沿管壁传导。不如面对面安全,但在封控下是唯一能用的联络方式。”   他们攀下井壁。底部是一个不到两人宽的圆形石室,四面嵌着粗细不同的铜管。最粗的一根直径有小臂粗,管口打磨得光滑。宁栖朝那根管敲了三下,短、长、短。   等了约二十息。   管壁里传来回声。不是他们的回声,是一个陌生男声。声音被铜管过滤得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平淡和从容听得很清楚。   “来得比我预想的晚了半个时辰。”   “你是谁?”陆澄问。   “叫我游鸣就行。”停了一拍,“陈禾让我给你们带话。你们那个同伴,胖的那个,半个时辰前拿着一块黑色石片进了权限登记处。登记处的人验了石片之后没有当场收,他们把他带到了内厅。”   “内厅是什么?”   “秩序塔的人在内厅谈条件。”游鸣的声音像在说别人家的闲事,“说明石片有价值,但也说明他们想弄清楚石片的来路。你那个同伴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要么在谈,要么已经被扣了。”   宁栖看了陆澄一眼。“拓片没有被当场没收,说明登记处还没确认它和第十灯的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还有多久时间?”陆澄对着铜管问。   “最多两天。”游鸣说,“登记处的审核流程是三审制。第一审是物件鉴定,在内厅。第二审是来源追溯,需要调卷宗。第三审是判定归属,归个人还是归秩序塔。你那块黑石片走到第三审的时候就不是你的了。”   “两天。”陆澄重复了一遍。在封戒一级下,密印还在持续暴露位置的两天。   “对。而且你有个更急的问题。”游鸣的声音停了一拍,“你的密印,掌根那个银色的,信号一直在扩散。回声井的铜管能屏蔽一部分,但你每次出井都在给灯阶系统画地图。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就好。”又停了一拍,“陈禾让我帮你们查一件事。你要不要听?”   “说。”   “你娘那块盐晶板上的抹除令,审席签发,签发人被刮掉。我查了灰灯会的旧账。这种规格的抹除令,过去十五年里只签发过七份。七份里有四份的签发人是同一个人。”   陆澄的呼吸顿了一瞬。“谁?”   “这就是你要拿东西来换的部分了。”游鸣的语气始终没有波动,“信息不是免费的。我替陈禾传话是人情,查账是生意。你拿什么来换?”   “你想要什么?”   “血书。”游鸣说,“你从那个档案库里拿出来的那本,灰灯会前首领的血书。我要看一页,就看一页,第三页,看完还你。”   陆澄犹豫了两息。血书是他们手上唯一的证据。但签发人的信息……   “成交。”他从怀里取出血书,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写着一串零散的文字,血迹已经干透成黑褐色:“阶印重复登记……副门……内鬼……照度审计缺口……”   “念给我听。”游鸣说。   陆澄把第三页的内容逐字念了出来。铜管里安静了很久。   “有意思。”游鸣终于开口,“阶印重复登记,就是同一个人能被登记两次。副门要是有内鬼,就能捏出一个不存在的'第二身份'。第二身份单独付记忆税,单独担代价,本体还能站在外面。”   “这是……”   “这是秩序塔最怕被人知道的漏洞之一。”游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知道你刚才念的东西值多少吗?这是前首领用命换来的审计线索。”   沉默。   “好。公平交易。”游鸣说,“你娘亲抹除令的签发人,七份里有四份同一签发人,名字叫祁慎。现在是议会联络员。”   祁慎。   陆澄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翻了几遍。不认识。但“议会联络员”,这个职位意味着他能同时接触审席和秩序塔双方,并且能签发抹除令。   “还有一件事。”游鸣的声音从铜管里传来,比刚才更轻了一度,“陈禾让我问你:下一次,你打算用你自己的名字去登记处换邵平,还是用别人的名字?”   “什么意思?”   铜管沉默了。   游鸣没有回答。   宁栖蹲在井壁旁,盯着陆澄。“他在试你。”   “试什么?”   “试你会不会为了拿回拓片,走邵平走的那条路,拿名字去换。”宁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进了权限登记处交出自己的名字,秩序塔拿到一个带密印共振的活体,那比拓片值钱十倍。”   陆澄攥着血书。   他的掌根密印在暗处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   用名字换人,用密印换拓片,用记忆换代价。   每一条路都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