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岗的脚步声远了。
宁栖贴在木板门边听了五息,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人,只剩两个守外门,还有一个在换岗路上。
陆澄从盐袋后面站起来。掌根灰纹在暗处发着银光,像一只小眼睛。他摸了一下腰间,短刃还在,油布袋里的因果盐只剩指甲盖大的一撮。邵平在隔壁间还在打鼾,声音大得像拖铁锅。
“邵平。”宁栖踢了他一脚。
“嗯?什么?”邵平弹起来,差点撞到石壁。
“跟上,别出声。”
宁栖推开木板门。仓库里的盐晶烛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粒暗光。莫云坐过的石桌空了。仓库深处有条窄门,挂着灰色布帘,正是刚才莫云走的方向,那个方向不能去。
宁栖带他们绕向仓库另一侧。盐袋垛之间有条缝隙,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她贴着盐袋走了十几步,在角落蹲下来,墙根有一处旧排水口,石砖松动,被人从里面凿过。她用刀柄撬开两块,露出一个能钻过去的洞。
“灰灯会的旧路,莫云不一定知道。”
他们一个接一个钻过去。邵平胖,卡了一下,宁栖从外面拽他的衣领,陆澄从里面推。挤过去之后邵平趴在地上喘,汗把石灰抹了一脸。
外面是一条盐渠旧道。比来时的路更窄更暗。空气闷得像被石头封住的罐子,水气凝在石壁上,一碰就珠子似的往下滚。走了百余步,渠道分岔,一条往下一条平走。宁栖选了平走的左边,她在灰灯会两年,这些暗道是她的老路。脚步声闷在渠壁里,像心跳。
出口在港区西侧的一条死巷里。天快亮了。雾港的天亮不像天亮,盐雾把天光滤成灰黄色,像隔着一层脏纱。巷子里有股烧焦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铺子烧着了。
巷口的告示墙上贴了新东西,红纸,墨迹还没干。
陆澄走过去看。
“封盐令。”
红纸上盖着秩序塔的官印。内容很短:即日起,雾港全域因果盐实行统一管控。所有私存因果盐须在三日内上缴秩序塔指定收纳点。逾期不缴者,按“忆阶扣押条例”处置。违令者连坐至税簿同列。
最后一行字更小,陆澄凑近了才看清……“盐钟系统即日起暂停公共供给。恢复时间待定。”
“暂停供给。”他念出来。嗓子发紧。
暂停供给意味着港区所有靠公共盐钟补充因果盐来维持记忆的人,底层盐工、无税单者、未完成忆阶登记的散户,从今天开始,再也拿不到盐了。
“连坐至税簿同列。”宁栖低头看向封条。“查出一个人私藏盐,税簿上同一排的人全部扣忆阶。”
邵平的脸白了。他手里那些盐,虽然在灯塔上散了大半,但他的盐商身份在秩序塔有记录。连坐会沿着他的交易链条往上追,每一个买过他盐的人都会被牵连。
“我的客人……”邵平的声音发抖,“那些买我盐续命的人……”
没人接话。
他们找到一处废弃盐仓暂避。盐仓是石头砌的,矮墙厚实,黑得像口棺材。门板朽了一半,用碎木条和两块盐砖顶住。邵平缩在角落发呆,手指反复搓着空空的衣袋,像在数不存在的盐。陆澄坐在石阶上,看着掌心的银纹。宁栖靠着门框,手里转着短刃,刃面在暗处一闪一闪。
“拓片丢了。”陆澄说。
“在莫云手里。”
“莫云那边不干净,拓片等于落进了秩序塔眼皮底下。”他抬头看宁栖。“这是你的判断。你觉得多大把握?”
宁栖没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你在断层写真名的时候,我让你别写。”
“我知道。”
“你在石室碰你娘那根线的时候,我说过会代价。”
“我知道。”
“税簿墙震了。管道断了。港区盐价翻了。底下那些人的记忆加速流失。现在封盐令也下来了。”她把短刃收进护腕,声音平了,但眼睛没平。“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后面的代价,一笔一笔地来了。”
安静了很久。盐仓外传来巡逻兵的铁靴声,远了又近。
“你是在怪我。”
“我在告诉你因果。“宁栖没抬眼。”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价。灯阶算,线算,税簿算,盐钟也算。你不付,别人付。你把墙捅了,整座城的人都帮你补。这不是对错,是规则。”
陆澄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塞着盐块,磨得生疼。
“那你呢。”他开口,手指攥进掌心。“你带我进灯阶。引我进断层。领我去税簿石室。你按着我的头一步步往里走,现在告诉我因果代价?你引路的时候,你的因果在哪?”
宁栖的手停了一拍。她的下颌线收紧了。
她没答,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手指在护腕边缘摸了两下,像是在碰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外面的巡逻兵走了一个来回。
巷子里远远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逃,脚步声像潮水,从东码头方向涌过来,但涌得慢,涌得乱,中间夹着一种含糊的喊声,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邵平爬起来,贴着门缝往外看。
“不对。”他往门缝上又贴了半分。“那些人不是在逃。是在抽搐。”
陆澄凑过去。
街面上有十几个人。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有的直挺挺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体抖得没有章法,像从骨头里往外抽东西。胳膊抱住脑袋,指甲嵌进头皮。有个老人张着嘴,眼泪和涎水一起流,眼珠子像没有焦距的镜头。
娘亲当时也是这样。
“盐钟停了。”宁栖从身后开口了,背对着他。“公共供给断了。底层那些靠盐钟续忆阶的人,已经开始发作了。”
“多久?”陆澄问。
“看忆阶等级。忆阶一的人最多撑两天。忆阶二的,半天。”她顿了顿。“之后就跟你娘一样,不死,只是不再记得自己是谁。”
两天,最多两天。
港区几千人,绝大多数人的记忆只有忆阶一。
他靠着门框,手指攥着掌心那道灰纹。纹路发烫,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灰纹底下跑。
外面的抽搐声没停,越来越多的人倒在街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不是死了,是忘了怎么动。
全城因果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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