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深处有茉莉

四卷.八十一章

  头盔镜片上蒙着层薄薄的水汽,我抬手用手套蹭了蹭,视线里的夜路渐渐清晰,两旁的白杨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在远光灯里飞速后退,树缝间漏下的月光碎成点点银斑,落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   走之前李哲说,往南走三十公里有座废弃的砖窑,能暂时落脚,我盯着路牌上模糊的“南”字,突然发现自己连要去的地方具体叫什么都不知道。   口袋里的微型通讯器震了震,是唐宋的消息:“宋明宇的人在查城郊监控,避开有摄像头的路段。”   字里行间的冷静,像他昨天在红毯尽头冲我比“OK”时的眼神,永远藏着三分算计,七分稳妥。   “知道了。”   风越来越大,卷着远处稻田的腥气扑在头盔上,镜片上很快又凝了层雾,我放慢速度,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摘下头盔时,头发早被汗濡湿,贴在额头上黏糊糊的。   摸出背包里的水壶,拧开时发现盖子没拧紧,水漏了小半,只剩瓶底浅浅一层,仰头灌下去,凉水滑过喉咙,带着股塑料味,却让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舒服了些。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闷闷的,像在爬坡,我瞬间绷紧了神经,抓起头盔扣在头上,跨上摩托随时准备启动。   车灯从山坳里钻出来,是辆蓝色货车,车斗里堆着半车干草,速度慢得像在散步。   司机探出头骂了句什么,大概是嫌我挡路,我往路边靠了靠,货车轰隆隆地擦着我过去,带起的风卷走了头盔上的草屑。   等货车彻底消失在拐弯处,我才松了口气,手指在车把上敲了敲,刚才太紧张,手心的汗把手套都浸得发潮。   “别回头。”   我对着头盔里的自己说,声音被闷闷地裹着,像沉在水里。   然后拧动油门,摩托再次窜出去,这次我特意拐进了条没路牌的岔道,李哲说过,最安全的路,往往在地图上找不到。   岔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震得骨头都发麻。   两旁的玉米秆长得比人高,叶子刮着冲锋衣,沙沙响得像有人在身后跟,我时不时看后视镜,黑沉沉的,只有自己的影子被车灯拽得老长,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砖窑的轮廓,像座趴在地上的灰黑色巨兽,烟囱歪斜着指向天空,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月光下像层蠕动的黑影。   我熄灭引擎,推着摩托往砖窑深处走,车轮碾过碎砖的声音在空荡的窑洞里回荡,惊起几只蝙蝠,扑棱棱地撞在窑顶的木梁上。   找了个背风的窑室,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滑坐下来,摘下头盔扔在一边,掏出唐宋给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将面前刚堆好的木堆燃了起来。   火苗舔着干柴的缝隙,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子时不时往上窜,撞在窑顶的砖墙上,碎成点点金红,我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木皮上的青苔被火一烤,冒出股潮湿的草木气,混着砖窑本身的尘土味,倒比酒店宴会厅里的香水味更让人安心。   火光在对面的砖墙上投下我晃动的影子,像个被拉长的问号,我蜷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冲锋衣的拉链蹭着下巴,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背包里的应急灯被我打开,淡白的光扫过窑室角落,竟发现堆着半袋水泥,袋口破了个洞,灰白的粉末漏出来,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像落了场早来的雪。   “爷爷奶奶,我到底应该做什么,其实你们根本没想过让我入局吧。”   我对着火堆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冲锋衣上。   火堆渐渐旺起来,暖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冻得发僵的脚趾终于有了知觉,我解开背包,把唐宋塞的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就着水壶里剩下的水慢慢嚼。   饼干渣掉在膝盖上,被火烘得微微发烫,我低头吹了吹,忽然看见砖缝里卡着半块碎瓷片,上面还留着点青花的残纹,像小时候奶奶腌咸菜的坛子上掉下来的。   奶奶……两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我咽了回去,她走的那年,似乎像是一场梦。   我猛地掐断思绪,抓起根没烧透的木柴往火堆里戳,火星子溅得更远了,影子在墙上剧烈晃动,像要挣开什么束缚。   “想这些没用。”   我拍了拍脸颊,指尖触到颧骨处的擦伤,刚才换衣服时没注意,大概刚不小心被撞到的,现在被火一烤,隐隐发疼。   想起宋珩看我的眼神,我说的那些话像无数的利刃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现在前路迷茫,从他回国开始见到的第一面他就在利用我,他真的爱我吗,过往的那些温存像假的。   应急灯的光忽然晃了晃,我瞬间绷紧脊背,抓起身边的折叠刀。   我慢慢往后挪,背部贴住冰冷的砖墙,火堆的暖意还在背后烘着,却抵不过心里瞬间窜起的寒意。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火堆旁,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像个沉默的窥探者。   “谁?”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窑室里发飘,尾音被火声吞掉一半。   没人应,只有风从窑顶的破洞灌进来,打着旋儿掠过火堆,让火苗猛地歪向一边,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我握紧刀,借着应急灯的光仔细看那脚,边缘还带着点湿泥,像是从刚才经过的玉米地来的。   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画面。   忽然,火堆“啪”地爆了声,一根燃尽的柴骨塌下去,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半片生锈的铁皮,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个“安”字,漆皮掉了大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这字……我瞳孔一缩,小时候跟着奶奶住的老院里,柴房的门上就贴着一模一样的字,是爷爷写的,说“安”字能镇宅,后来老院被拆,那扇门不知去向,我以为早就化成灰了。   难道这砖窑和老院有什么关系?   正愣神的功夫,窑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树枝。我立刻关掉应急灯,只留着火堆的光,借着光往门口瞟,一道黑影贴着门框站着,身形很高,手里好像拎着什么长条形的东西。   “别躲了。”   对方先开了口,声音隔着段距离,有点闷,却莫名熟悉。   我没应声,握紧刀的手沁出冷汗。   黑影慢慢走进来,火光落在他脸上时,我忽然松了手,是唐宋,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粗木棍。   “吓我一跳,你怎么跟上来了。”   我低声说,指尖还在发颤。   唐宋把木棍靠在墙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李哲那边处理完了,宋珩的人被引去东边的采石场了,暂时追不过来,我是怕你有危险才追上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   “刚才在外面看见这个,以为是你踩的。”   “不是我的。”   我指着脚印。   “这鞋跟有缺口。”   唐宋蹲下身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像是……宋明宇那边的人穿的皮鞋,这种皮鞋是特制的,他们去年在美国,我见过这种鞋印。”   他往门口望了望。   “可能是搜过这里。”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那我们得换地方?”   “不急。”   唐宋从背包里掏出张地图,铺在地上,火光把地图上的路线照得半明半暗。   “他不敢贸然进来,砖窑四通八达,进来容易被困住,我们天亮前走,从西边的暗道出去,直通山后的铁路。”   “暗道?”   “以前运砖用的,后来塌了半截,李哲上个月特意去清过,刚好能过个人。”   李哲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线。   “到了铁路,会有人接你,去南港。”   南港……我默念着这个地名,舌尖尝到点咸涩的味道。   “你跟着我出来,他们不会怀疑吗?”   唐宋笑了笑,在我身边坐下,靠着墙壁。   “我的行踪他们还没法拿捏,能进入到这个组织,或多或少身上都是有本事的。”   火堆渐渐弱下去,剩下的柴芯红通通的,像块烧透的烙铁。   我往火堆里踢了把土,火星子在尘土里挣扎了几下,彻底灭了,应急灯的光也开始发暗,该换电池了。   “走吧。”   唐宋收起地图,把背包甩到肩上。   “趁他们还在外面耗着。”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抓起头盔时,指尖触到个硬东西,是从衣服口袋里带出来的别针,姐姐当时想用来帮我别肩带的,后来忙乱中被我攥在了手里。   别针的针尖很尖,不小心扎了下手指,渗出血珠,滴在头盔的内衬上,像朵极小的红玫瑰。   我把别针塞进冲锋衣内袋,跟着李哲往窑室深处走,黑暗中,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砖窑里反复回响,像在跟过去的影子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