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深处有茉莉

三卷.六十三章

  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棉絮,慢慢沉,又偶尔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一下。   耳边的嘈杂声忽远忽近,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议论“红色保时捷”,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大概是有人在拦那辆车?记不清了。   只记得贝贝的声音,像浸在水里的铃铛,闷闷的,却一直响。   “茉莉……你看看我啊……”   我想看看她的。   好像有阳光从眼皮缝里钻进来,暖融融的,像她刚刚帮我整理礼服的手,那时候我们正挤在试衣间里试礼服。   她捧着我的礼服笑,眼睛弯成月牙。   “配珍珠项链肯定好看,我妈给我的那条借你戴。”   我当时还嫌麻烦,说戴项链勒得慌。她就伸手捏我的脸,说我是“小老太太脾气”。   脸好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有点凉,带着护手霜的杏仁味。   “救护车来了!这边!”   有人在喊。   脚步声很杂,有人蹲下来碰我的胳膊,很轻,大概是医生?后背的疼突然变得尖锐,像被人用镊子夹住了神经,猛地一扯,我“唔”了一声,意识晃了晃,差点散掉。   “病人血压下降!准备急救!”   “她在流血……快拿止血带!”   声音很吵,但贝贝的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她叫茉莉……她叫林茉莉……医生,你一定要救救她……”   她在哭,说话的时候抽抽噎噎的,现在我嘴里只有腥甜,像咬破舌头,血流不止,一直往外涌出。   有人在抬我,后背的疼让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视野里闪过一片白,是救护车的顶棚?还是天上的云?   好像看见贝贝跟着跑,有人想拦住她,她甩开了,鞋跟在地上敲出“噔噔”的响,像在敲我的心。   “我是她朋友!我跟她一起去!”   她的短靴是棕色的,上周刚买的,她说“冬天穿这个显腿长”。   刚才过马路前,她还踢了踢我的短靴,说“这个太旧了,必须给你换双新的”。   新鞋子……还没买呢。   意识又开始沉,像掉进了很深的水里,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贝贝的哭声,医生的说话声,救护车的鸣笛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只有一点暖烘烘的感觉,一直停在手腕上。   是她刚才拉着我跑的时候,攥出来的温度。   跑过花店的时候,她还指着那捧圣诞红说:“我们买两束,一束放你房间,一束放我房间。”   林珩......   怎么办,林珩......   如果……如果能再醒过来……   我不想离开你.......   你能听到我吗,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不要走......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最后听见的,是贝贝趴在救护车边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拼尽全力的固执。   “茉莉,你不准睡!听到没有!”   电话接通的瞬间,贝贝的哭声突然决堤,像被戳破的雨布,连带着气音一起砸过去:“林珩哥……茉莉她……她被车撞了……”   听筒那头先是一阵死寂,静得能听见贝贝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里,咚咚的,像敲鼓。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的脆响,接着是林珩急促的呼吸,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在哪?!贝贝,说清楚!在哪?!”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尾音都在发颤,贝贝攥着手机的手更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才勉强把地址说清楚:“就在……就在街角那家花店旁边的路口……救护车……救护车刚走,我们去医院……”   “我马上到。”   林珩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刚说完这句,电话那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车门被狠狠甩开的闷响。   “让她撑住,贝贝,让她一定撑住。”   “我知道……我知道……”   贝贝对着电话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滴在茉莉手背上,冰凉的。   “她还在动……医生说在急救……”   话音未落,救护车里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蜂鸣,医生护士的声音瞬间绷紧:“心率下降!准备除颤!”   贝贝吓得猛地捂住嘴,眼泪糊住了视线,只能看见医生拿着电极板按在我胸口,一下,又一下,我的身体随着电流轻轻抽搐,像一片被狂风卷动的叶子。   “茉莉……茉莉你看我……”   贝贝扑过去,紧紧攥住我没插针管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却还残留着刚才拉着她跑时的温度。   “林珩哥来了……他马上就来了……你得醒着啊……”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你还说要跟我一起挑高跟鞋……银色的,跟我的配一对……”   贝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下翅膀,贝贝立刻屏住呼吸,把耳朵凑过去,想听我是不是要说什么。   可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带着铁锈味的气音,像漏风的风箱。   监护仪的声音稍微平稳了些,医生松了口气,对贝贝说:“家属别太激动,病人还在坚持。”   贝贝用力点头,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温度焐热她:“我不激动……我陪着她……”   窗外的风景飞快倒退,树影、路灯、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像我刚才视线里的世界。   我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救护车猛地停在医院急诊楼门口,车门被拉开,刺眼的白光涌进来,医生护士推着担架床往外跑,贝贝紧紧跟着,一步也不敢离。   刚进急诊大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珩冲了过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两颗,眼镜滑到了鼻尖,脸上全是汗,明明是冬天,额角却泛着红。   “茉莉!”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想伸手碰茉莉,又怕碰到我的伤口,手悬在半空,指尖都在抖。   “林珩哥……”   贝贝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医生说在急救……”   林珩没说话,只是盯着担架床上的我,我身上的白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他忽然快步跟上担架床,声音低沉却坚定,像在对我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别怕,茉莉,我在。”   “我在这儿等你。”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冬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落在茉莉苍白的脸上,轻轻的,暖暖的。   贝贝跟在后面,看见林珩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我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他的手心很烫,紧紧裹着手心的凉,像要把自己的温度全渡给我。   抢救室的门“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林珩背对着贝贝站在门口,肩膀微微垮着,却挺得笔直,但是崩溃已经让他无法站稳。   走廊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数着每一分每一秒。   贝贝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她会没事的。”   林珩转过头,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掉眼泪,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嗯,她会的。”   他知道她有多倔,小时候被蜜蜂蛰了不哭,摔破了膝盖也不哭,连打针都咬着牙不吭一声。   这么倔的人,怎么会舍得走。   茉莉,我也在等你呢。   时钟又滴答响了一声,抢救室的灯还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固执地亮着。   林珩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然后重新站直身体,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一动不动。   他会等。   等到那扇门打开,等到她醒过来,等到她再皱着眉说阳光晃眼,等到她听他把那句话说出口。   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