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巷深处有茉莉

二卷.四十章

  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在林珩的侧脸,把他下颌线的轮廓刻得愈发清晰,他大概是怕我冷,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常用的那款车载香氛的木质调。   “困了就靠会儿。”   他替我把外套领子立起来些,挡住从窗缝钻进来的风。   我摇摇头,攥着他的手不肯放,ICU里的仪器滴答声隔着厚重的门传出来,像敲在心上的鼓点,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发慌。   我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把我架在脖子上,去街口的超市买橘子味的冰棍,他的肩膀宽厚又温暖,我能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远处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   “他还说要陪我很久呢。”   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   “他说要走过我人生每一个重要时刻呢。”   林珩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让我靠得更稳些,他的手轻轻顺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抹着我的眼泪,动作很轻:“会的,一定会的。”   我抽噎了一下,将脸埋进林珩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看见我们,脚步放轻了些。   林珩起身去问了爷爷的情况,回来时眉头舒展了些:“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今晚应该能稳住。”   我点点头,眼皮开始打架,大概是累极了,意识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感觉林珩把我抱起来,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替我盖好外套,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往他身边凑了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像漂泊的船找到了港湾。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林珩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大概是怕我醒来看不见他,就算睡着了,手也还搭在我的胳膊上,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想让他睡得舒服些,他却猛地睁开眼,眼里带着瞬间的慌乱,看见是我,才慢慢平复下来。   “醒了?”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没发烧就好。”   “你怎么不睡会儿?”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有点疼。   “睡了。”   他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比你睡得沉。”   正说着,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我们说:“病人家属。”   我几乎是弹坐起来。   “我在这!”   “病人情况很不稳定,大概是很难撑过去了,你们进去看看他吧。”   我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跟散架了一般站也站不住。   “怎么回事,昨晚不是情况还好吗,我求求你,救救我爷爷。”   我失声痛哭,抓着医生衣角不肯松手,医生一个劲的安慰我。   “老爷子年纪大了,马上九十了,他的身体素质已经不如年轻人了,这次应当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突发了心梗和脑淤血,我也是没办法.......”   刺激?我迅速捕捉到关键词,究竟是谁给爷爷气成这样的,他当时是在公司,难道又和爸妈有关?   奶奶和爸妈很快就赶来了,大家围着护士问东问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   林桃抱着我,试图让我稳定下来,但我一直在抽泣,直到现在身上都没有任何力气。   “茉莉,我们进去看看爷爷吧。”   林珩似乎也痛哭过,眼睛红的不像样,他扶着我,走进了病房,奶奶在爷爷身边,握着他的手仔细的瞧着他,默默流泪。   “爷爷......”   我趴在爷爷身边,他用尽所有力气微微抬手,我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力气。   我凑过去,好像听到他再说,舍不得我,怕我一个人会被欺负。   “爷爷,谢谢你的陪伴,今后的路只能茉莉一个人走了,您放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绝对不亏待自己,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开开心心好吗?”   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安心了,他没有任何遗言留在这世上,这个仙风道骨的小老头,就这样离开了我。   半晌,爷爷没有了呼吸,我一直强忍的泪水,混着呜咽随我跌坐在地,奶奶相比昨晚,看着已经逝去的爷爷显得冷静了很多,不停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嘴里还唱着几首比较古老的曲子。   奶奶的歌声很轻,带着老式留声机般的沙沙质感,是爷爷年轻时常听的调子我记得小时候在老宅的藤椅上,爷爷总跟着这旋律用手指敲膝盖,阳光透过葡萄藤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林珩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肩膀,他的手臂在发抖,却把力道收得很稳,像怕碰碎了风中的烛火。   “哭吧。”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哭出来会好些。”   我攥着爷爷渐渐变凉的手,指甲掐进掌心也觉不出疼,那双手曾替我削过无数个苹果,曾在我摔破膝盖时笨拙地给我贴创可贴,此刻却再也不会动了。   护士来拉窗帘时,晨光刚好漫进来,落在爷爷脸上,他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弧度,仿佛梦到了什么开心事,奶奶替他理了理被角,轻声说:“老头子,走慢些,等等我。”   林桃在门口抹眼泪,见我望过去,忙别过脸去擦,爸妈站在走廊尽头,爸爸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妈妈扶着他的胳膊,哭得直不起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他们,心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   林珩替我擦了擦脸,把外套重新裹在我身上:“出去透透气吧,这里太闷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我被他半扶半搀地带出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窗外的天很蓝,像块被洗得发白的蓝布,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为什么是受到了巨大刺激?”   我盯着自己发颤的手指,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爷爷昨天去公司,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珩沉默了很久,喉结滚动了几下:“等处理完爷爷的事,我们去查清楚。”   他顿了顿,握紧我的手。   “一定会查清楚的。”   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奶奶坚持要亲自送爷爷上车,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始终没松开牵着爷爷衣角的手,直到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突然晃了晃,林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老人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这个平时很精致的小老太太,此刻也失去了她最后的精气神。   回C市收拾东西时,阳光穿过积了灰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爷爷的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搭着他常穿的灰色羊毛衫,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我走过去坐下,椅面还带着点余温,仿佛他下一秒就会端着茶杯从里屋走出来,笑着问我要不要吃橘子糖。   林珩在书架前翻找着什么,突然回过头,手里捏着个褪色的铁皮盒。   “这个。”   他把盒子递过来。   “上次帮爷爷整理书时看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想你应该是最有权处理爷爷遗物的人。”   打开盒子的瞬间,我愣住了,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全是爷爷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从“我的小茉莉今天学会走路了”,到“她第一次考了满分,书包里藏着给我留的饼干”,再到“茉莉今天会做菜了,还是很难学的红烧肉,好吃。”,最后一页停留在高考前,墨迹还带着点湿润:“听茉莉说要考去米兰,得提醒珩小子多照顾茉莉,她总爱逞强......”   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原来那些我以为他没看见的瞬间,都被他悄悄收进了时光里。   林珩蹲在我面前,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颊的泪:“爷爷没走,他在这些字里,在藤椅上,在我们的回忆里。”   铁皮盒里还有很多小信封,写着一些复杂难懂的东西,我没有心思再去看,抱着铁皮盒,靠在林珩肩上,老宅的钟摆还在滴答作响,葡萄藤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像爷爷从未离开过。   出殡那天,唐宋来了,他没开那辆招摇的赛车,穿了件黑色外套,头发没做造型自然垂落,看起来很乖,走到我面前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那本日记。   “这个。”   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硬。   “早应该给你的。”   我拿着那本日记,脑海里不断的闪过那些内容。   随着大家都走入灵堂内开始祭拜,我的泪水才夺眶而出,二姑三姑哭的惊天动地,我却没听出什么真实感情来,连父母都在那边假惺惺的抹眼泪,我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泪水划过脸颊滴在我的手背上。   “妈!”   当他们准备走到棺材附近准备继续表演时,看到了奶奶躺在里面,嘴角含着笑,已经没了呼吸,我听到喊声心头一怔,跪坐在原地没有起身。   我早就猜到了,但是事情真正发生还是令我难以接受。   奶奶随爷爷去了,他们爱了一辈子,最后也是一起走的,我,在同一天失去了两个最爱我的人。   我似乎看穿了什么,跪在原地,望着身后散落着阳光的大门,似乎在灿烂的阳光里看到了携手往外走的爷爷奶奶,我伸出手想要触摸他们,但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