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阴

第十章  弑“仙”

  朝阳终是不负众生,当是登场之时,阴雨虽似不甘却也必须退去!   阴雨后的光约莫更得欢喜,伴着红霞,伴着七彩,海中的鱼翻跃嘶鸣,海上的鸟振翅冲高。生灵们念着光好似太久,虽仅隔一夜但又似熬过了千年,释放着自身全部的力和全部的音,哪怕耗至失声空鸣,损至脱力下坠,拍岸仍有馈声,乘风也有回响,“他们”在宣泄着所有,只为迎接自己心中的“神明”……   院仍是昨日的院,堂也是昨日的堂。   人还是昨日的人,位也是昨日的位。   但情,但绪,许是不同……   “辰良,昨夜你与仙师睡得可好?”   “仙长,凡室寒陋,难以与仙宫相媲,招待不周,老朽惭愧……”   老翁依如昨日堂上主座,思思和吴念身旁倚着,“仙人”师徒亦如昨日堂下分座。晨起未渴,不就茶水。   “老人家客气了,修仙之人不拘于凡物,且本尊与良儿皆已无需常眠,能有一地打坐即可。”   今日的孟辰良,突显了拘谨,许是凡心已却,又许是还有些别的缘由,不再答下父亲问话,倒是刘老儿先应作了声。   “如此,老朽心里稍宽了些。今日老朽与念儿备下薄酒,恭祝仙长此次能寻得佳续,望仙长莫要嫌辞……”   “哪里,哪里……”   ……   约莫巳午之间,堂内各桌摆下了若干蔬果,若干家酒。   堂上思思就着爷爷坐着,堂下右前坐着吴念,左侧对坐着师徒。   “嗯,这酒浑而不浊,醇而不燥,当是好酒,好酒!”   刘老儿难得似真心赞了家中一物。   “仙长德深道远,难得有一凡嗜,若是喜欢,临行让辰良多带上些许。”   “哈哈,却之不恭……”   ……   家主们和“宾客”推着杯换着盏,许是都有些度量,酒过了三巡,未见失仪之人。   一幅父慈子孝,兄贤弟敬,师兢徒业的祥和画面……   应是临近了家宴的尾声,应是师尊的一个眼神,某一刻,孟辰良双手端起了酒杯,冲着堂上拜去。   刘老儿,许是真欢喜上了孟家的酒,一口接着一口,只顾着酒,旁若无他物……   气氛透出了异样……   “父亲,孩儿少小离家,在外忍受了多年孤苦,终得恩师提携,拜入仙山师门。”   “此次归家本欲请父母同去,然母已逝,父不依,良儿心实难安……”   “凡心已恸,难以再续,此生恐难有寸进……”   “这小崽子比你和王老头还能胡扯!本君早看出这俩贱人没憋什么好屁,小念子,准备!”   吴念扶着双膝的手掌,渐渐攥成了拳头,默着双目。   “老师,这难道就是徒儿的因果么?”   时间在走,话语在续,未曾待着谁……   “然,仍有一法,或可两全……”   孟辰良面部挤出一丝或不忍或决绝的表情。   “父亲,良儿欲向您借一物,以铺修仙之路……”   “为何。”   “良儿师门有一秘法,得此物者,青云直上,百年可筑基,千年当证道,再千年得成仙!”   “良儿曾得了些许,然未全,若父亲能割爱,良儿得道之日,必日日供奉父亲,连同逝去的母亲一同升了那九霄之颠!”   “此物……唤作……精元……”   “精元……精元?邪修!小念子,这二人是魔非仙!”   “嗯?!”   “本君隐隐似识得这小崽子口中的精元!”   “是了,本君忆起了!精元是凡人命魂所在,失了,不死怕也没多久可活!有魔人不修天地元力的吞吐之法,专食凡人精元修行,揠苗以长,源自血脉至亲的效用更甚!人非人,鬼非鬼!小念子,出手!灭了这俩狗贼!!!”   小蛇在吴念的识内狂吼,比之当初说起石头激动更甚。   ……   “此物,需血肉至亲之人供给。”   “望父亲不吝赐福,良儿三拜为敬!”   ……   “……“   “拿命来!!!”   语未落,人已动……   孟辰良不知是激动还是疯癫,疯狂嚎叫,双手抬起,带起阵阵波纹,空气中莫名涌出团团红雾,弥漫了这个尚还似生灵的物种,身作了红影,手化了厉爪,冲向堂上的老翁。   “逆子!!!”   老翁心里本早已有了些准备,但实在想不到当初弃家而去的次子会干出弑父的勾当!看着冲来的疯子,此刻双目喷出了泪,似惧,是愤!   “爷爷!!!”   “孟伯!!!”   身边的思思,堂下的吴念,同时向老翁和那道红影的轨迹之间冲去。   余下刘老儿似个局外之人,淡淡地向口中递着酒壶,不忘捏起一瓣蜜桔下酒……   思思更近,她不知如何护住爷爷,只能用身躯去抱紧。   吴念离些距离,双手一拍轮椅,双脚猛踏地面,腾空而起。周身似也弥了些淡淡的无色的波纹,似迷踪,又似幻影,脚踏着虚空,运起了守岁夜王老头给的那套身法。据无相言说,名作“神影”,虽未得其化身的真谛,倒也被无相多年来修出了一二,化作了一道白影,就要追上。   手上没有章法,只能仿着幼时父亲炼体的动作,一拳拳轰去,带着似有似无的波动,只见了拳路,未听到拳风……   “哼!你这个瘸子竟然是装的!”   逆子转身迎面单掌推出,不屑拔剑,右掌带着血色气浪推向吴念,左爪继续向老翁天灵抓去……   时间好若静止……   拳头终是对上了掌风,吴念犹如撞上了千钧,身体和灵魂好若一同受到了重创,要崩碎!身子有如断了线的筝,倒飞!脏腑好似翻了浪的江,自口中喷出血色的液,喷向空中,划过了一道红色的抛线。   身子终是撞在了堂屋的门框之上,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逆子右爪继续逼向爷孙,爪未临,风已至,带起了漫天的血雾,不知是爷爷的,还是孙女的,应是都有……   血,弥漫了老翁的胸膛,遍布了孙女的面庞。向下滴落,至胸口……   眼见着手爪就要临近老翁的天灵,自孙女胸口处突然泛起浓浓的黑光,刺目,万丈!光在收缩,一瞬,化作了一个圆,围住了爷孙,像是母亲的怀抱,堪堪护住子女。   逆子眼神微缩,手爪未停,抓向护罩,欲攥紧,要捏碎!   “哼,一介凡物,岂能挡我!”   “啪!”   “啊!”   伴着骨节断裂和重物相撞的声音,伴着更炫目的光,弥漫了整个大厅,一瞬,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堂上,一圈无形的黑色的气,荡着一缕缕似波纹的光芒,罩住了座上紧紧抱着的爷孙。   堂下,吴念单手撑着地面,抬头看着,脸上由或不甘或不舍或狂怒转成了两日来难有的欣喜!   刘老儿终是站起,吐出了嘴里半块未嚼完的橘子,眼神微眯。   大堂中心,一具人形的身躺着,满身的血,缺了一臂,眼见着全身只剩下胸口在隐隐律动,看不出是死是活!   “啊!这光,小念子,是这道光!”   “当初冲向本君魂内的光也是它!哈哈,好石头!不光克神魂,还能消元力!够这畜生喝上一壶!”   “这石头怎得去了孟丫头那。”   “说来也怪,那次击了本君神魂,我记得它似没了光,好若失了效用呐……”   “噗!呸!废物!”   刘老贼嘴巴里许是未吐干净,又唾了几口,双手交替上下对拍了几次,似欲把手上残留的果皮汁液也掸了干净。   一道红光,似一柄枪带着破风的声冲向了光罩,枪尖似刺破了光罩就要临近女孩的胸膛。   那个“拂尘”早不知丢了哪去……   未刺破,光罩向内凹,堪堪地抵住,还有光,柔可克刚!   一次次,一道道,枪口所击之处缺了光晕,自天地间汲取了再补!身后是自己的守护,不可碎,不能破!   “小念子,你实在是太弱!当初若不是你如此抵触,本君占了身躯,岂容这两个废物嚣张!”   “闭嘴,一口一个本君,关键时刻未见你有什么大用!”   吴念不知是怪着小蛇,还是责着自己,脱口而出……   “噫……你……”   识海内小蛇好似受了委屈,就要咧嘴……   “此刻,该当何如?”   终觉出自己失了分寸,识海内稍低了些声音。   “你在说什么?本君听不懂!”   小蛇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气未消……   “现在该咋办?!”   眼见着光罩似再难抵住刘老贼的越来越猛的攻击,吴念迅速点了几次心脉,止住了吐血的冲动,气急败坏……   “这才对味!放开你小子的心神,换本君来会会这个老匹夫!”   小蛇的嘴终是咧了开。   霎时间,天地间飘起了浓浓的雾,黑色的,越来越浓,聚向了“吴念”……   双目由常人的黑白眼球,化作了全白,又变作了全黑。   骨节作响,好似全身聚满了能量,无处释放!   脖颈扭动,指结对错,寂静的大堂响起了刺耳的噼里声……   “嘿!老匹夫,这里,你的对手,是我!”   似枪的红影终是停下,刘老头扭头。   “嗯?怎似凝魂之境的魂修?”   “不对,非魂修,尚未炼元入体的小儿!”   “哼!装神弄鬼的瘸子,本尊先收了你这废材的小命!”   天地间,终是分作了两块,黑红二色,预着对,示着峙,短暂的酝酿,为的是更激烈的碰撞,一触即发!   拳拳到肉,掌掌至胸,喷出血,洒出雾,仍是黑红二色,此刻,堂内似再无其他颜色,一片混沌之中,黑和红的较量!   “啊!!!老夫已然炼气三重巅峰之境,岂能被你一个无法炼元入体的废材所阻!”   “呸,吸人精元的妖人而已,本君灭了你的神识!!!”   言语的间隙……   黑色的雾似更浓,然,好似没有归处。   红色的气似由淡又变作了浓,以人影为中心,吸入了更多,以周身空间为界,又释放了更多,形成了一个循环,好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短暂的间隙偃不了纷争,尚未分出胜负!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明明无法炼元入体,未达炼气的修炼门槛,根本算不上修士,为何又能调用如此之多的元力。所用元力又透着诡异,似水,似雾,莫不是真是个魂修?!”   “此次门中只剩我一人未完成门主的任务,若是扰了门主的大计,莫说门中安身,保命都难!”   “这个废物,为何家中遭了这么个棘手的怪物,凡不凡,修不修!”   “甚者一个女娃身上也有保命物件!”   “当初就不该收这个废物为徒!”   “拼了!带不回个吞噬了至亲精元的介子,吾命休矣!”   ……   “火与水”再次撞在了一起,周围荡着越来越强的罡风,堂舍的四根柱子嘎嘎作响,隐隐龟裂,似难再撑住……   “小念子,本君终是不能一直强行以魂引元入体,这小老儿怕是已半步脚脱了凡胎,很难对付!本君魂火所剩无几,如此缠斗,恐耗尽我所有魂力。”   “你小子撑上一会,本君且恢复一二……”   “若是难敌,就以身法消耗这个老杂毛!必也有力竭之时!”   无相仿若化作人形后,就会变了个性子,同小蛇的言语天壤之别。   霎时,天地色变,红还是那片红,黑倒变作了白。   吴念身周依然浓雾弥漫,只是黑色变作了白色,双目由全黑化作了常人双瞳,某一刻又化作了全白!   “老匹夫,受死!!!”   白影继续冲向红雾,一往无前,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许是受到了无相手段的启发,又许是悟性足够,此刻,吴念恢复主导后,不再如开始那般无措,引着天地间似无色似白色的元气疯狂涌向自身,以丹田为中心,虽无法引入,但强聚而来的气浪越来越浓,某一刻仿若液变,化作了颗颗元力之滴!   “啊!小杂碎,莫要再装神弄鬼,给我去死!”   红色的气连同红色的人影,再次飚至了极速,仿若化作了一柄尖枪,迎向了铺面而来的无数拳风。   “砰!!!”   二力相错,仿若难以两立的力,撞击在一起。   “咔,嚓……”   堂柱在不断地波及下,再也不能承受,四中有二裂开了长长的纹路,自顶欲蔓延至下,不时就要塌了去!   “噗……”   “啊!……”   相击的双方再次各喷出一长串鲜血,这一次,再次两败俱伤!   许是不断地攻击,吴念终是适应了拳脚上的功夫,越来越熟练。脚越踏越快,拳越出越极,带起越来越难分清的残影。   生死危机中,某一刻,吴念心神中突然闪过似曾相识的的一幕,右手掐出了诡异的手诀,诀又化作了掌,带动弥漫全身的白雾凝聚至右掌。   手掌仿若承受不住突然涌入的滔天元力,急欲释放出去,一掌向着刘老贼天灵拍去!   漫天的白色气浪凝向刘老贼的天灵,无声,万籁寂静……   “啊!造化?这是造化!身法也似见过,这是神……”   刘老贼终是未能在心中将话语默了个全,随着一声灵魂碎裂的声音,全世界暗了下来,双目圆睁,瞳孔渐渐失去了光亮……   “孽徒,你给本尊招惹了个什么怪物……”   ……   “师尊!!!”   “噗!”   吴念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全身的白雾散去,仿若脱了力。   “呀小念子,你这是什么招式,竟然一掌灭了这刘老贼,本君怎不记得何曾学过此掌法……”   同时,半死不活的孟辰良不知是恢复了过来还是受师尊之死刺激,双目怒睁,不顾师尊的死还是活,却拔出了血剑冲向了脱力倒地的吴念冲去,带着阵阵的红色剑罡……   “逆子,还不住手!!!”   眼见着吴念似再无了抵抗之力,冲着的剑影终是顿住了……   不知是所有人的生死皆已握在自己手中,还是要回应孟老翁的喝声,左手持剑的孟辰良顿住了前冲之势,扭头看向了堂上的父亲。   “哈哈哈哈哈哈!都要给我去死!成仙之路必将踏着无数尸骨!”   “哼!你这个老不死的,当年我出门之日,就与你再没了任何关系!”   孟辰良面部透出追忆,透着残忍,仿若彻底疯狂,嘴角甚至垂下了几缕控制不住的涎液……   吴念单手撑地,颤巍站起,右手后背,生涩地掐着本该掌握的手决,但总似缺了些什么,无法化作前刻变作的掌。   “别离爹娘,已是不孝。”   吴念不知在说他,还是在言己。   “为了所谓的修仙,你竟欲操控至亲的生死。”   “你枉为人子,枉为生灵!”   “本君替天行伐,赐汝化作虚无……”   “咦?小念子,你是把本君和王老头的精髓都学了去。”   “这就对咯!修真残酷,且不论实力如何,没个响亮名号,怕是牛鬼蛇神都能欺了去!”   吴念一时脱口,倒换来小蛇的阵阵叨教……   孟晨良未曾去看吴念,此刻,这个假瘸子在他眼中油尽灯枯,犹如死人。反倒是继续冲着孟老翁嘶吼,似要宣泄出一生的怨念……   某一刻双目紧闭,剑斜指地,抬头向天,嘴角带着大仇得报的戏谑。   “当年我追求心月在先,你与那死老太婆转手竟把她娶给了那个死鬼!!!”   “不怕告诉你,那俩狗男女的命也是我取的!”   “啊哈哈哈哈哈!……”   “我先解决了这个假瘸子,再来收拾你与这孽种!”   “你们一家团圆去吧!”   “畜生!你该死!!!噗!……”   孟老翁再也难以忍受这锥心之痛,一口鲜血……   “瘸子,受死!!!”   扭头袭向吴念,迎接剑影的没有拳风,没有人影,只有遮天蔽日的白色掌纹……   许是终忆起了梦中的场景,许是受了惊天之言的刺激,吴念终是掐出了手决,化作了“造化”,朝着对面的这畜生拍去……   一阵风,吹尽了天地间一切的罪恶,带走了生灵所有的恐惧,烟消云散,化作虚无……